第1章

第 1 章

我是出了名的話癆。

話多到甚麼程度?

幼兒園老師求我媽帶我去看病,高中辯論賽對手直接棄權,大學室友買了三副耳塞輪着戴。

我媽說我投胎時把別人三輩子的話都搶了。

可偏偏我媽二婚嫁進了全城最安靜的豪宅。

繼弟小衍,重度自閉症,極端聲音敏感。

繼父把行爲準則拍我面前:

"管住嘴不要吵,否則不要呆在家裏。"

姑姑上下打量我:

"話多的人最淺薄,離小衍遠點。"

我憋了一整天,臉憋通紅。

晚上透過門縫裏看見他對着白牆反覆用指甲刮同一個點,指尖全是血痂。

我沒忍住。

推開門坐在三米外,用這輩子最小的聲音自言自語:

"今天雲很好看,像棉花糖,我小時候以爲雲能喫......"

絮絮叨叨,像溪水淌過石頭。

小衍刮牆的手停了。

第二天我又去講,

第七天,他慢慢挪動向我靠近。

第十四天,他轉頭看我。

第二十一天,他開口了。

嗓音沙啞得像石頭磨石頭,只有一個字:

"......講。"

......

“你讓他講甚麼?宋知予,你是不是把我的話當耳風了?”

一聲刻意壓低的呵斥從門外傳來。

聲音不大。

但裏面的怒意像冰錐子一樣扎人。

我渾身一僵。

坐在離我三米遠的小衍,反應比我大得多。

他那雙剛剛停下的手猛地一哆嗦。

指甲狠狠摳進白牆的縫隙裏。

“刺啦——”

一聲讓人牙酸的鈍響。

他指尖好不容易結成的血痂再次崩裂。

鮮血順着蒼白的手指往下淌。

“小衍!”

繼父陸牧琛大步越過我衝了進去。

他不敢大聲喊,連腳步都刻意放得很輕。

但他那張向來儒雅的臉此刻鐵青一片。

眼底全是慌亂。

姑姑陸慧儀緊跟在他後頭。

她連拖鞋都沒穿,只穿着一雙白襪子踩在羊絨地毯上。

路過我身邊時,她那雙畫着精緻眼線的眼睛死死剜了我一下。

“你這丫頭怎麼陰魂不散的?非要害死小衍你才甘心?”

我媽許琴枝最後跑進來,臉白得像一張紙。

她一把攥住我的胳膊,拼命把我往房門外拖。

我用力掙脫開她的手。

“媽,他剛纔說話了!小衍剛纔開口了!”

我急切地壓低嗓音,但語速還是我平時那種話癆的節奏。

“真的,他剛纔轉過頭看着我。”

“他清清楚楚地說了一個‘講’字!”

“他讓我繼續給他講雲彩像棉花糖的故事!”

房間裏突然陷入一種死寂。

連一根針掉在羊絨地毯上都能聽見。

陸牧琛正試圖給小衍套上防抓絨手套。

他的動作徹底停住了。

他緩緩轉過頭,隔着三米的距離看着我。

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個滿嘴胡言亂語的瘋子。

“你知不知道小衍已經五年沒說過一個字了?”

陸牧琛的聲音抖得厲害,卻拼命壓着音量。

“他連痛都不會喊,你現在告訴我,他爲了聽你講那些廢話開口了?”

我急得往前邁了一步。

“我沒騙人,叔叔,你相信我。”

“他就是喜歡聽我說話,我不吵的,我聲音放得很輕。”

“你看他剛纔明明都已經安靜下來了,是你們突然開門嚇到了他!”

“閉嘴!”

陸慧儀猛地轉過身,指着我的鼻子。

“你不僅淺薄,還滿嘴謊言。”

“我們陸家規矩森嚴,怎麼就招惹了你這麼個沒教養的碎嘴子?”

她冷笑着看向我媽。

“大嫂,這就是你教出來的好女兒?”

“自己犯了錯,還要把責任推到一個生病的孩子身上?”

我媽的眼圈瞬間紅了。

她再次拉住我的手腕,指甲都掐進了我的肉裏。

“知予,算媽求你了,別說了。”

“你是不是非要攪得這個家雞犬不寧?”

我看着我媽哀求的眼神,喉嚨裏像塞了一團浸水的棉花。

我想說我沒有。

我憋了整整二十一天,每天像做賊一樣溜進來。

我用這輩子最小的聲音,把我見過的花鳥魚蟲都講了一遍。

我眼睜睜看着他從角落裏挪出來。

看着他抬起頭。

看着他生澀地動了動喉結。

可現在,沒人信我。

陸牧琛終於把手套套在了小衍的手上。

小衍渾身僵硬,縮在牆角,腦袋深深埋進膝蓋裏。

他整個人都在發抖。

像一片快要被風吹碎的枯葉。

“宋知予。”

陸牧琛站起身,指着門外。

“從今天起,沒有我的允許,你不準踏上二樓半步。”

“如果你再敢靠近小衍的房間,就立刻給我滾出這個家。”

我咬着後槽牙,眼眶酸得發脹。

我想衝過去把小衍抱住。

我想告訴他們,把孩子關在一個死寂的空間裏纔是真正的折磨。

但我媽死死拽着我,硬生生把我拖出了房間。

房門在我眼前緩緩關上。

只留下一道縫隙。

透過那道縫,我看見小衍慢慢抬起頭。

他戴着厚重手套的手,正無力地伸向我剛纔坐過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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