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癲癇第一次發作是在飯桌上。我全身僵直,狂吐白沫。

爸爸慌着要打120,媽媽死死捂住他的手機:

“別打別打,讓鄰居看見像甚麼話?!”

她把我拖回沙發擦乾淨,逼我記住劇本:

“記住,你只是喫飯嗆到了。”

後來又發作了四次。

每一次,她的第一反應永遠是把我臉蓋住,

然後解釋我是低血糖、缺鈣、着涼了。

她把我拽進角落,指甲掐進我肉裏,咬牙切齒:

“你發病前能不能忍忍?全班都看着,你讓我的臉往哪兒擱?”

只要捂住祕密不去醫院,她就依然有個完美體面的家庭。

第六次發作,是在車水馬龍的十字路口。

出門前我頭暈目眩,求她陪我。她卻一把將我推出門外:

“別裝病!好端端的非要讓人覺得你是個殘廢才甘心嗎?挺直腰板自己走!”

爲了證明她口中那句“我女兒沒病”,我強撐着獨自走上街頭。

倒下的時候,身邊沒人接住我。

一輛貨車呼嘯而來,眼前的天空化作光斑,徹底熄滅。

媽,你看,我終於用這條命,成全了你的體面。

......

“這死丫頭又跑哪去了?打電話也不接,非要逼死我才甘心!”

媽媽把手機重重地摔在茶几上。

屏幕亮起,停留在微信聊天界面。

幾十條語音撥打記錄,全是我未接通的狀態。

我飄在客廳的天花板上,安靜地看着她。

我想告訴她,我接不到電話了。

我的手機,此時應該已經和我的骨頭一起,在十字路口被那輛拉滿鋼筋的貨車碾得粉碎。

她聽不見。

她正煩躁地對着落地鏡整理新買的真絲披肩。

今晚是小姨家表弟的升學宴。

按照慣例,這是全家族最重要的比拼賽場。

“曼蓉,鳶鳶出門了嗎?”

爸爸從臥室走出來,一邊繫着西裝領帶一邊問。

媽媽冷笑了一聲。

“誰知道死哪去了。”

“一到這種要見親戚的重要場合,她就給我玩消失。”

“不就是上次在超市裏裝暈被她小姨看見了嗎?自己嫌丟人,現在連門都不敢出了。”

爸爸皺起眉,動作停頓了一下。

“等會兒親戚問起來怎麼說?”

“還能怎麼說?”

媽媽轉過頭,理直氣壯地看着他。

“就說她去上封閉式物理競賽集訓班了。”

“反正在他們眼裏,我們家鳶鳶一直都是最刻苦的乖乖女。”

她把“乖乖女”三個字咬得很重。

像是在強調一件完美的藝術品。

我低下頭,看向自己半透明的雙手。

那是第二次發病時留下的疤痕。

那天我們一家去逛超市。

走到生鮮區時,那種熟悉的失重感突然襲來。

我耳鳴得厲害,視線開始出現雪花點。

“媽,我想去洗手間。”

我緊緊抓着她的衣角,手指不受控制地發抖。

她正忙着挑揀打折的進口車厘子,頭也沒回。

“去甚麼去,憋着。”

“一會兒小姨要來跟我們會合,你別給我亂跑。”

兩分鐘後,我直挺挺地砸在了放滿冰塊的海鮮臺邊。

四肢劇烈抽搐,喉嚨裏發出奇怪的低吼。

周圍的顧客瞬間圍攏過來。

我殘留着最後一點意識,只看見媽媽衝過來。

她沒有去摸我的脈搏。

她一把扯下脖子上的絲巾,死死蓋住我的臉。

“沒事沒事,這孩子就是低血糖,沒喫早飯餓暈了。”

她陪着笑臉,跟周圍的人解釋。

然後她用膝蓋死死壓住我正在抽動的腿。

那種窒息感,比疾病本身更讓我痛苦。

我拼命想咬緊牙關,舌頭卻被她硬生生塞進了一塊帶血的生薑。

那是她剛從旁邊菜攤上順手抓來的。

“嚥下去。”

她壓低聲音,貼在我耳邊。

“許知鳶,你敢在這裏吐出來試試。”

我硬生生地嚥下了那口混着泥土和腥味的薑汁。

等我終於平靜下來,她把我拖進了超市的安全通道。

小姨剛好趕到。

“哎喲,鳶鳶這是怎麼了?臉色這麼白。”

媽媽立刻換上一副心疼又無奈的表情。

“這孩子,爲了準備期末考試,昨晚熬到三點。”

“剛纔非說自己沒睡好有點低血糖,這不,靠在牆邊休息呢。”

小姨嘖嘖感嘆,誇我太拼命。

媽媽笑着附和,藉着整理衣服的動作,用力在我胳膊上擰了一把。

那是警告我不要亂說話。

“聽見沒有?記住你只是低血糖。”

我飄在半空中,思緒被爸爸關門的聲音拉回。

“走吧,別管她了。”

爸爸換好了皮鞋,拿起車鑰匙。

“餓她兩頓自己就回來了。”

媽媽對着鏡子補了最後一點口紅,滿意地抿了抿嘴。

“等她回來,看我怎麼收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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