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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問斬那日,裴慎之在監斬臺上問我:
“還有甚麼遺願?”
我望着這個與我做了十二年夫妻的男人,求他將父親的屍骨還給我。
他卻說,罪臣不得收殮。
當年裴慎之進京趕考,病倒在我家的藥鋪門前。
我爹爲他治病,我替他抄書,連母親留下的嫁妝也賣了給他做盤纏。
他高中後跪在我爹面前起誓,此生絕不負我。
可他做了丞相,第一件事便是休妻。
因爲尚書家的千金不願做妾。
第二件事,是判我爹配錯藥,害死了尚書夫人的幼子。
沒人知道,那副藥是尚書千金親手換的。
裴慎之知道。
可他說,我爹年紀大了,死一個老人,換兩家體面,值得。
行刑前,父親隔着囚車衝我笑。
他說:“阿寧,別求他,回家去。”
那晚,我把裴慎之留在藥鋪裏的舊書、衣物和婚書,全燒了。
火燒到最後,他當年寫給我的那句“糟糠不棄”還剩半邊。
裴慎之派人送來一紙手令。
不是準我收屍。
而是命我明日進府,給他的新夫人看病。
他說,這病,只有我能治。
可我這次,不想再幫他了。
......
第二日天剛亮,相府的馬車便堵在藥鋪門口。
周管家捧着裴慎之的手令。
“夫人病重,相爺請沈大夫過府。”
我繼續碾藥。
“不去。”
他抬了抬手,衙役立刻給藥鋪貼上封條。
小六想攔,被一腳踹翻,藥材撒了一地。
“相爺說了,您何時肯去,藥鋪何時開門。”
周管家壓低聲音。
“沈老太爺的屍骨還在刑部,您總不想讓他一直躺在亂葬溝吧?”
我猛地攥緊藥杵。
半個時辰後,我踏進裴府。
院裏種滿白芍。
十二年前,裴慎之說過,將來若有了大宅子,便種滿我最喜歡的花。
如今花開了,女主人卻不是我。
柳明珠躺在軟榻上,裴慎之正親手替她掖被角。
“過來診脈。”
我剛走近,柳明珠便把手縮進被中。
“夫君,她恨我搶走你,我不敢讓她碰。”
裴慎之耐心哄她。
“有我在,她不敢。”
我搭上柳明珠的手腕,又看過藥方。
“紫參補氣,青藤散瘀,單獨服用無礙,一起喫上三月,卻會損傷心脈。”
“她最近是不是胸悶盜汗,夜裏還會咳血?”
丫鬟春桃臉色發白。
“夫人昨夜確實咳了血。”
裴慎之立刻問:
“能不能治?”
“能。”
我寫下藥方,柳明珠卻一把撕碎。
“誰知道你是不是想毒死我?”
她撲進裴慎之懷中,哭得發抖。
藥煎好後,裴慎之親口嚐了一勺,才遞給柳明珠。
我看着他們,忽然想起當年他怕藥苦,也要我先嚐。
那時他說,我喝過的藥,再苦也是甜的。
原來相同的情話,他也能說給旁人聽。
柳明珠喝完藥,脣邊沾了一點藥汁。
裴慎之自然地用手帕替她擦去。
那塊帕子繡着一枝歪歪扭扭的白芍。
是我當年初學女紅時送他的。
他曾貼身收了十二年,如今卻拿來給另一個女人擦嘴。
“我可以留下,但有一個條件。”
“治好她,把我爹的屍骨還給我。”
裴慎之沉默片刻。
“可以。”
“立字爲據。”
他的目光瞬間冷了。
“你沒資格跟我討價還價。”
“明珠的病一日不好,你便一日不能走。”
“她若有閃失,沈家藥鋪所有人都要陪葬。”
入夜後,我檢查柳明珠喝剩的藥渣。
兩味相剋的藥中,還混着赤烏粉。
我的指尖驟然僵住。
當初尚書幼子死後,父親曾告訴我,他開的藥被人摻了赤烏。
可那包藥早已被刑部燒燬。
身後突然響起一聲輕笑。
柳明珠披着外衣站在門邊,臉上沒有半分病弱。
“沈姐姐。”
“你是不是想起,你爹是怎麼死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