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有兩位沒有血緣關係的哥哥,一個姓林,一個姓顧。
當年我爸爲了救他們的父親犧牲,他們把我接到身邊,護了十五年,讓我以爲這裏永遠是我的避風港。
後來我才知道,至親的刀子割肉最疼。
當他們聯手把我的尊嚴和前途,理所當然地施捨給另一個女孩時。
我沒有哭鬧,只是平靜地拉黑了所有的聯繫方式。
我不要他們了。
……
抽油煙機震得耳朵發麻。
我把最後一盤清蒸鱸魚後端上桌,解開圍裙的時候,胃裏一陣反胃的抽搐。
下午沒顧上喫口熱的,空腹站了快五個小時,老胃病又犯了。
我伸手在口袋裏摸了摸,只摸出兩顆潤喉糖。
看着滿桌子的菜,我擦了擦手上的油水,把桌正中間那個蛋糕的絲帶稍微理了理。
今天是我二十歲生日。
爲了這頓飯,我早晨六點就去早市擠着買新鮮食材。
林霄喫得清淡,吃不了辣;顧子秋重油重香,最愛喫辣子雞。
我爸當年在礦上爲了救林、顧兩家的叔叔沒能出來。
這些年,林家和顧家把我接過來撫養,林霄和顧子秋比我大幾歲,順理成章成了我的哥哥。
他們對我好得沒話說。
高三那會兒我壓力大到失眠。
林霄推了公司所有的會,每天晚上坐在客廳看報紙守着我。
就爲了在我出房間時,順手遞過來一杯燙好的牛奶。
大一那年我跟風去野外徒步摔傷了腳骨。
顧子秋正準備參加高校籃球賽,收到消息球鞋都沒換,在大雨裏揹着我往醫院狂奔。
他腳下滑了好幾次,膝蓋全是血,還死死把我往背上託,急得直罵我笨,眼裏全是眼淚。
在這間房子裏,我永遠是被偏愛的那個。
“咔噠。”
玄關的大門被擰開。
我眼睛亮了一下,溼抹布都沒放下就往門口走:“哥,你們……”
話說到一半,我硬生生停在了原地。
門外站着林霄和顧子秋。
但他們中間,還半扶半摟着一個女孩。
陳婷婷臉色慘白,整個人縮在林霄懷裏,連站都站不穩。
最惹眼的,是她身上穿着的那條香檳色吊帶裙。
那是我用自己兼職攢了半年的錢買的成人禮禮服。
掛在衣櫃最裏面,我連吊牌都沒捨得剪,打算今晚穿的。
可現在,裙襬處蹭了一塊明顯的黑油污,掛在陳婷婷身上顯得髒兮兮。
胃裏的鈍痛猛地頂了上來,我腦子裏嗡的一聲。
“發甚麼呆?去倒杯溫糖水過來!”
顧子秋看都沒看我一眼,半抱半提地把陳婷婷送到沙發上,急聲吩咐。
我立在原地,手指把溼抹布捏得發白:“二哥……她身上穿的是我的裙子。”
顧子秋解領帶的手頓了一下,眉頭瞬間皺緊,語氣滿是不耐煩。
“婷婷剛纔在路上低血糖差點暈倒,衣服踩進髒水裏溼透了。”
“我順路回家拿衣服,看你衣櫃裏掛着這條就先拿給她用了。”
“一條裙子,大驚小怪甚麼?”
“那是我今天生日要穿的,我連吊牌都沒剪!”
我聲音有點發抖。
“夠了。”
站在一旁的大哥林霄開口了。
他把西裝外套順手搭在沙發背上,冷冷看了我一眼,聲音裏沒一絲溫度。
“一條裙子而已,回頭讓祕書再給你買幾條。”
“婷婷身體不好,你做姐姐的,一點同情心都沒有?”
陳婷婷比我還要大三個月。
“小眠姐……”
陳婷婷縮在沙發上,眼框說紅就紅,眼淚順着臉頰往下掉。
“對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不該穿你的衣服。”
“我現在就換下來……你別跟兩位哥哥發脾氣……”
她說着就要往起站,身子卻晃了晃,軟軟地倒回去。
顧子秋趕忙伸手扶住她,轉過頭看我時,眼神冷得讓人發慌。
”李眠,你看看你現在這副斤斤計較的樣子,惡不噁心?”
”婷婷都這樣了,你眼裏就只有一條破裙子?”
他一邊說,一邊順手將我燉了兩個小時、專門用來暖胃的那小碗燕窩端起來。
直接湊到了陳婷婷嘴邊。
“來,先喝兩口墊墊。”
“那是我的……”
我下意識往前走了半步。
“砰!”
顧子秋把碗重重拍在茶几上,熱湯濺出來,把布藝沙發溼了一大片。
他猛地站起來,指着我的鼻子。
“李眠!你還有完沒完?!嬌氣給誰看呢?”
“不就一碗湯嗎,少喝一碗你能死?”
客廳裏靜得嚇人。
我看着顧子秋那張因爲憤怒而扭曲的臉,耳朵裏好像又響起當年大雨裏他帶着哭腔喊我“小眠別怕”的聲音。
胃裏的痙攣順着食道一路往上鑽,直衝喉嚨,噁心感壓都壓不住。
林霄走到餐桌旁,掃了一眼滿桌的菜,眉頭皺得更緊。
“今晚這菜做得太油了,婷婷現在吃不了。”
“子秋,去外面叫份清淡的白粥。”
他看了一眼手錶,頭也沒回地對我下命令。
“把這桌菜撤了,看着發堵。”
我站在客廳中央,像個餘下的外人。
他們一左一右守在陳婷婷沙發旁邊,像兩座砸不爛的牆。
牆外面,是我準備了一整天的二十歲生日。
我沒哭,也沒再多說一個字。
我走過去,當着他們的面,拿起桌上的盤子。
一盤接着一盤,把滿桌子的菜全部倒進了腳邊的垃圾桶裏。
“李眠,你發甚麼瘋?!”
顧子秋轉過頭怒罵。
我沒看他,把空盤子輕輕疊在一起。
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
“沒發瘋。”
“倒掉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