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轉過身回到自己房間，反鎖了門。
外面的嘈雜聲隔着門板傳進來。
顧子秋去廚房洗水果，盤子碰得乒乓響，嘴裏還在罵罵咧咧.
“真是慣壞了，脾氣比天還大！婷婷你別搭理她，多喫點水果。”
陳婷婷柔柔弱弱的聲音傳來。
“子秋哥，小眠姐是不是討厭我啊？要不我還是回學校宿舍吧……”
“回甚麼宿舍？你身體還沒好完，今晚就在客房住下！”
林霄的聲音裏透着沉穩與毋庸置疑。
“子秋，去把客房收拾出來，拿幾條新毛巾。”
腳步聲停在我門口。
敲門聲極其敷衍地響了兩下，顧子秋在門外喊。
“李眠，把客房的被子和新毛巾拿出來！婷婷今晚住這兒。”
我靠在門板上，按着劇烈抽痛的胃，閉上眼睛沒有回應。
“問你話呢！裝甚麼死？！”
顧子秋拍了一下門，見我不說話，冷哼了一聲。
“真是越來越不可理喻。”
沒過多久，門外傳來開櫃門和拿毛巾的聲音。
半夜一點。
外面的燈光熄滅了，客廳裏安靜了下來。
我的胃痛得越來越厲害，像有千百根針在往裏扎，額頭上全是冷汗。
我口渴得厲害，實在熬不住，只能輕手輕腳地拉開房門，想去廚房倒杯熱水。
剛走到走廊，客房的門虛掩着，透出一道暖黃色的燈光。
我下意識停住了腳步。
顧子秋正坐在牀邊，手裏拿着電吹風，動作無比溫柔地幫陳婷婷吹着頭髮。
陳婷婷捧着熱牛奶，笑得甜美。
“子秋哥，有你和林霄哥在真好。我從小沒父母，從來沒人對我這麼好過。”
顧子秋停下手中的動作，摸了摸陳婷婷的頭，眼神裏全是寵溺。
“傻瓜，以後這裏就是你的家。”
“我和大哥就是你的親哥哥，有我們在，沒人能欺負你。”
陳婷婷有些猶豫地問。
“那小眠姐……她會不會不高興啊？她纔是你們的妹妹。”
顧子秋冷哼了一聲，語氣裏滿是不屑與嫌棄。
“她被我們寵得太不懂事了。”
“當年要不是她爸救了我爸，我們家養她這麼多年，她真以爲自己是高高在上的大小姐了？”
“小脾氣一堆。不用管她，等她餓兩頓自己就消停了。”
窗外的風颳得樹葉沙沙作響。
我立在陰暗的走廊裏，手死死扶着冰冷的牆壁。
當年我發高燒，顧子秋也是這樣坐在我牀邊，整夜整夜地給我擦汗，一遍遍說。“小眠不怕，哥在呢，哥一輩子護着你。”
原來，那份我以爲獨一無二、用命換來的偏愛，隨時可以打包送給另一個人。
原來，在他們心裏，我十五年來的陪伴與依賴，不過是“順便養着”的恩賜，是我“靠着爸爸的死換來的偏愛”。
胃裏的劇痛在這一刻彷彿麻木了。
我沒有去倒水。
我轉過身，踩着悄無聲息的腳步，一步步退回了自己的房間。
我坐在漆黑的房間裏，看着桌上那個一口都沒動過的生日蛋糕。
我抬起手，把上面的蠟燭一根根拔下來，扔進垃圾桶裏，然後拿起抹布，把桌上沾着的奶油一點點擦得乾淨徹底。
隔壁房間裏，陳婷婷嬌柔的笑聲和顧子秋溫柔的低語還在隱隱傳來。
我拿出手機，清空了相冊裏所有和林霄、顧子秋的合影，刪掉了微信裏頂置的家族羣。
黑暗中，我輕觸屏幕，給學校實驗室的導師發去了一條微信。
【老師，關於B大聯合直博課題的後續數據清洗和代碼搭建，我明天一早去實驗室處理。】
在這個曾經被我當成避風港的房子裏，我嚥下了所有的眼淚。
我知道，那個傻傻等待哥哥偏愛的李眠，死在了二十歲生日的這個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