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我帶牧嶼回市區辦點事,順便回家住幾天。”
第二天傍晚,葉清霜的電話打來時,我正坐在基金會的真皮轉椅上看報表。
這是爲了掩人耳目,我平時掛職的一家普通投資公司。
“我家沒有多餘的房間。”我翻過一頁文件。
“客廳的沙發也能睡,牧嶼人隨和不挑剔。”她語氣理所當然。
“你下班順路買點海鮮,牧嶼在山上體力消耗大喫不到好東西,一直唸叨着想喫螃蟹。”
兩年前,我在雪地裏摔斷了小腿骨。
她在電話裏說,身爲男人這點小傷自己去醫院就行,她走不開。
現在蘇牧嶼只是想喫螃蟹,她就能立刻下山陪同。
“想喫自己去買,我沒空。”
“祁硯。”葉清霜加重了語氣,“你到底要鬧到甚麼時候?牧嶼是客人。”
“那是你的客人,不是我的。”
我掛斷了電話,將報表合上。
等我回到那個所謂的家時,門是虛掩着的。
玄關處,我的那雙深灰色居家拖鞋被踢到了角落。
取而代之的,是一雙嶄新的深藍色男生亞麻拖鞋,規規矩矩地擺在葉清霜的高跟鞋旁邊。
客廳裏傳來談笑聲。
我走進去,看到沙發的位置被移動過了。
原本爲了方便我看投影儀而特意佈置的觀影區,現在被清空,擺上了一張簡易的辦公桌。
蘇牧嶼正坐在那裏,對着電腦敲擊鍵盤。
他只穿了件薄款純棉T恤,結實的腹肌輪廓若隱若現,充滿了張揚的男性荷爾蒙。
葉清霜站在他身後,微微彎腰,指着屏幕上的數據說着甚麼。
距離近到,她的下巴幾乎要貼上他散發着清爽洗髮水味道的碎髮。
聽見腳步聲,兩人同時回頭。
“祁哥,你回來了。”蘇牧嶼爽朗地站起身,臉上掛着陽光的笑意。
他走到我面前,遞過來一個真空包裝的紙袋。
“學姐說你平時工作壓力大,我特意在山腳下的集市給你挑了一些高原特產的安神草。”
“雖然不值錢,但我用我那點體委津貼買的,也算是我的一點心意。”
他總是這樣。
用最陽光無害的姿態,送最廉價的東西,卻能賺足葉清霜的讚賞。
我沒接那個袋子,而是看向那張憑空多出來的辦公桌。
“誰允許你動我的傢俱?”
蘇牧嶼的手僵在半空,眼神有些無辜地看向葉清霜,緊實的手臂微微繃緊。
葉清霜立刻走過來,將高大的他擋在身後,顯得過分庇護。
“是我讓他搬的。”
“牧嶼要趕一篇核心期刊的論文,客廳光線好。”
“你平時也不怎麼看電視,騰個地方怎麼了?”
“那是我花了一萬塊買的定製沙發,你把它推到陽臺去暴曬?”我看着她。
“一個沙發而已,曬壞了我賠你。”她眉頭皺得很緊,“你現在怎麼變得這麼斤斤計較?以前你不是這樣的。”
以前。
以前她連房租都交不起的時候,是我打着三份工,替她交了房租,還給她買了她人生中第一臺赤道儀。
那時候她說,祁硯,等我以後有了成就,家裏所有的擺設都聽你的。
“好,你賠。”我拿出手機,調出收款碼,“現在轉賬。”
葉清霜愣住了。
她大概沒想到我會真的順着她的話要錢。
“你非要在這個時候讓我難堪嗎?”她壓低聲音,餘光瞥了一眼身後的蘇牧嶼。
“祁哥,你別生氣。”蘇牧嶼走上前,從運動揹包裏拿出一千塊錢現金。
“學姐最近的經費都墊付給項目組了,手頭緊。”
“剛好我幫導師幹苦力發了點勞務費,這錢我替她出。”
“你倆千萬別因爲這點小事傷了感情,不然就是我的罪過了。”
他把錢塞進我手裏。
陽光懂事,滴水不漏。
他替我的未婚妻賠錢,彷彿他們纔是一家人,而我是一個上門討債的斤斤計較的怨男。
我看着手裏的現金,突然覺得無比荒誕。
“蘇牧嶼。”我把錢放在玄關的櫃子上,“你的錢買不到我這裏的任何東西,包括這個位置。”
“祁哥,你誤會了,我真的沒有別的意思。”蘇牧嶼垂下修睫,聲音聽起來掩飾不住委屈。
“夠了。”葉清霜一把將錢掃到地上,“祁硯,你嫌我窮就直說。”
“牧嶼好心好意給你帶禮物,替我解圍,你不僅不領情,還在這裏擺臉色,你簡直不可理喻。”
她拉起蘇牧嶼結實的手腕。
“我們走,去住酒店,你這裏的心胸太窄,我們待不下去。”
她連行李都沒拿,就這樣拽着蘇牧嶼摔門而去。
門框發出一聲悶響。
我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那幾張紅色鈔票,連彎腰去撿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想起一年前的冬天。
那天下着暴雪,盤山公路結了厚厚的冰。
她發微信說胃疼得睡不着,站裏的藥喫完了。
我連夜去藥店買了腸胃藥,租了一輛防滑鏈越野車,開了八個小時上山。
半路上車子打滑,半個車身懸在懸崖邊。
我嚇得渾身發抖,打給她的救援電話,她過了兩個小時才接。
她在那頭冷漠地說,祁硯,我這裏是觀測站不是旅遊區,你瞎跑甚麼?
我胃疼熬一熬就過去了,你這樣大男子主義逞英雄,只會給我添亂。
那天我在零下二十度的車裏凍了一夜,等來了救援隊。
而她連一句你還好嗎都沒有問過。
如今,身強體壯的蘇牧嶼只是受了我幾句冷語,她就心疼得連夜帶他去住酒店。
人和人的差距,真的比山和海還要大。
我拿來垃圾桶,把蘇牧嶼送的那包安神草,連同地上的現金,一起掃了進去。
手機震動。
葉清霜發來消息。
“明晚七點,君悅酒店三樓包間。”
“臺裏的人都在,你換身體面的衣服按時過來,順便當面給牧嶼道個歉。”
“我不希望別人覺得我的未婚夫是個小肚雞腸的市井男人。”
我看着屏幕,敲下一個字。
“好。”
是時候,做個了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