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女友是野生動物攝影師,常年駐在可可西里。
兩年異地,信號最差時一個月才通一次話。
我攢年假飛過去看她。
五千公里,轉三趟車,最後搭了一輛拉物資的皮卡纔到營地。
見面第一件事,她皺着眉把我拉進帳篷:
"你怎麼不提前說?我這幾天正跟拍藏羚羊遷徙,節奏全亂了。"
我看向她,舔了舔乾澀的脣:
"你拍了那麼多照片,能不能有一張是拍我的?"
"逆光的也行,看不清臉也沒關係。"
她換鏡頭的手沒停:
"膠捲很貴,不能浪費在人像上。"
我沒再吭聲。
後來她出了第一本攝影集,在業內拿了金獎。
我掐着首發買到第一本。
在翻到最後一頁,我的手指僵住了。
一張逆光人像。
高原的金光打在青年碎髮上,輪廓柔和得幾乎透明。
圖注寫着:
"日出之前最美的剪影,獻給讓我重新理解光的人。"
那個男人穿的衝鋒衣,我在她帳篷裏見過同款,
就掛在她睡袋旁邊。
我合上攝影集,退掉了下個月往返西寧的機票。
兩年了,我飛五千公里不值一張底片。
她的膠捲很貴,確實不該浪費在我身上。
......
"你把下個月去西寧的機票退了?"
傅凌霜站在玄關。
她手裏捏着手機,眉頭擰得很緊。
我坐在沙發上,看着她從門外走進來。
"退了。"
"爲甚麼不提前跟我商量?"
"行程變了。"
"甚麼行程能比看我更重要?"
她語氣裏透着不耐煩,隨手把沉重的攝影包砸在地上。
兩年了,這是她第一次主動回城。
沒有提前通知我。
我看着門外走進來的人,明白了原因。
溫祈安裹着一件厚厚的藏青色衝鋒衣,臉色有些蒼白。
他扶着門框,衝我抱歉地笑。
"逾白,你別怪凌霜。"
"是我高反太嚴重,連夜發燒。"
"她爲了照顧我,才丟下拍攝任務提前下山的。"
他聲音很輕,帶着病態的虛弱。
俊朗清瘦,沒有任何攻擊性。
那件衝鋒衣,我認得。
就是掛在傅凌霜睡袋旁邊的那件。
我站起身,走到玄關。
"你身體不好,確實該早點下山。"
傅凌霜從鞋櫃裏拿出一雙棉拖鞋,彎腰放在溫祈安腳邊。
那是我的備用拖鞋。
"祈安,你先換鞋,進去躺會兒。"
她抬頭看向我。
"去倒杯熱水,祈安一路上吐了好幾次。"
她使喚我,像使喚一個助理。
我沒動。
"家裏停水了。"
傅凌霜愣了一下。
"物業沒發通知啊。"
"早上剛停的,只有涼水。"
溫祈安拉了拉傅凌霜的袖子。
"沒關係,凌霜,我不渴。"
"逾白可能是不習慣家裏突然多個人,我還是去住酒店吧。"
他說着就要往後退。
傅凌霜一把拉住他的手腕。
"住甚麼酒店,你燒還沒退。"
她轉頭看着我,眼神變冷。
"沈逾白,祈安是我的同事,也是我這次拿獎的重要功臣。"
"你連倒杯水都要撒謊,心胸甚麼時候變得這麼狹隘了?"
我看着她抓着溫祈安手腕的手。
骨節分明,很用力。
兩年前,我在可可西里的暴風雪裏迷路。
她找到我時,只是站在兩步開外,丟給我一根登山杖。
她說:"自己抓緊,別指望我扶你,我手裏全是器材。"
現在她的器材全砸在地上。
手空出來,扶着溫祈安。
"我不狹隘。"
我轉過身,走向茶几。
"你們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我拿起那本首發的攝影集,遞給傅凌霜。
"恭喜你,拿了金獎。"
傅凌霜看到那本書,眼裏的怒氣散了一些。
她鬆開溫祈安,接過書。
"你已經買到了?"
"嗯,早上剛送到的。"
"本來想親手送你的。"
她翻了翻封面,嘴角終於有了點笑意。
"裏面有幾張雪山的片子,是我蹲了半個月才拍到的。"
"你之前不是說想看嗎?"
我看着她。
"我看完了。"
"覺得怎麼樣?"
"挺好。"
我指了指書頁的最後一部分。
"尤其是最後一頁。"
傅凌霜的笑意僵在了臉上。
她順着我的手指,翻到了最後一頁。
那張逆光人像。
"日出之前最美的剪影,獻給讓我重新理解光的人。"
客廳裏很安靜。
只有溫祈安粗重的呼吸聲。
他走過來,看了一眼書頁,微微低下頭。
"逾白,你別誤會。"
"那張照片是個意外。"
"當時日出光線太絕了,凌霜只是想找個人當模特測光。"
測光。
我笑了笑。
"測光需要把衝鋒衣借給他穿嗎?"
溫祈安臉色白了白。
傅凌霜猛地合上書。
"沈逾白,你有完沒完?"
"一件衣服而已,山裏零下二十度,我能看着他凍死嗎?"
"那是保命,不是浪漫。"
她把書扔回茶几上。
"你滿腦子都是這些爭風喫醋的俗事,你根本不懂甚麼是攝影。"
我看着她的眼睛。
"我不懂攝影。"
"但我懂甚麼叫膠捲很貴。"
我頓了頓。
"你測光的膠捲,不貴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