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姐姐天生聾啞,而我六歲就被選入少年聲樂班。

我拿下音樂大賽金獎的同一天,姐姐吞了整瓶AM藥。

媽媽逼我跪在地上,將一杯褐色的藥汁灌進我嘴裏:

"你明明知道她有殘缺,還拿着獎盃到處炫耀,你非要逼死她嗎!"

嗓子裏像有一團火從內壁往外燒,我彎着腰乾嘔,吐出來的全是血絲。

當天夜裏,我被送進了郊區一所聾啞寄宿學校。

在這個學校裏,只要發出聲音就會受罰。

第二年我的聲帶徹底壞了,連氣聲都擠不出來。

第三年,我發現自己已經聽不清下課鈴了。

第四年,未婚夫穿着西裝來接我,我已經徹底變成聾啞人。

他沒有帶我回家,一路把我領進音樂廳。

燈光亮起的瞬間,我在舞臺中央看到四年前就死去的姐姐。

她沒有戴助聽器,拿着話筒。

我看着她的嘴,逐字逐句地辨認出熟悉的歌詞。

那是我在絕望中寫下的一首首詞曲。

看着爸爸媽媽驕傲的神情,未婚夫臉上我從未見過的溫柔笑意。

我忽然全懂了。

這四年,不過是一場偷樑換柱的合謀。

但他們不知道,我的生命只剩最後九天了。

......

“走吧,帶你回家。”

我聽不見聲音霍瑾修的聲音,但我能看懂他的脣語。

他說完就轉過頭,溫柔地替鄭熙悅披上一件昂貴的羊絨披肩。

鄭熙悅挽着他的手臂,笑得眼角彎彎。

四年前那個吞藥自S的姐姐,此刻光芒萬丈。

而我穿着一件破舊發白的校服。

像個誤入天鵝羣的醜小鴨。

我木然地站在陰影裏。

看着他們並肩走向音樂廳外的邁巴赫。

“還愣着幹甚麼。”

父親鄭文博轉過頭。

他皺着眉頭盯着我。

“讓你姐等你是嗎。”

我低下頭。

慢慢跟上他們的腳步。

剛走到車門邊。

霍瑾修伸手擋住了我。

他指了指後面那輛裝載樂器和雜物的保姆車。

“詩璇,你坐那輛。”

他看着我的眼睛,語氣溫和。

“你身上的味道太重了,熙悅對氣味敏感。”

“會影響她保護嗓子。”

我盯着他的嘴脣。

逐字逐句地讀懂了他的意思。

我低下頭聞了聞自己的袖口。

是一股發黴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在那個郊區的聾啞學校裏。

我不聽話的時候,就會被關在發黴的地下室。

一關就是半個月。

這股味道早就醃入味了,洗不掉的。

我順從地轉過身。

走向那輛堆滿雜物的保姆車。

沒有爭辯,也沒有流淚。

因爲在那個學校裏,只要流眼淚,就會被教官用鐵絲抽打掌心。

我現在已經不會哭了。

車子平穩地駛入鄭家別墅。

大廳裏燈火通明。

牆上掛滿了鄭熙悅的海報和她今天演出的照片。

曾經掛着我鋼琴獎狀的那面牆。

現在空空蕩蕩。

母親蘇晚秋正端着一盤切好的水果從廚房走出來。

看到鄭熙悅,她立刻笑着迎了上去。

“我們的大歌星迴來了,累壞了吧。”

她心疼地摸着鄭熙悅的臉。

餘光掃過站在玄關處的我。

笑容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在門口站着當門神嗎。”

她冷冷地看着我。

“去廚房把剩下的杯子洗了,等下瑾修要和熙悅喝香檳慶祝。”

我點了點頭。

拖着僵硬的雙腿走進廚房。

水槽裏堆滿了晶瑩剔透的高腳杯。

我打開水龍頭。

冰冷的水流沖刷着我佈滿凍瘡和傷疤的手背。

胃裏一陣難以忍受的絞痛。

我靠在流理臺上,死死咬住下脣。

眼前浮現出一行只有我能看見的半透明文字。

【生命倒計時:八天二十三小時。】

只剩不到九天了。

只要熬過去,我就能徹底解脫了。

我熟練地嚥下喉嚨裏湧上來的鐵鏽味。

拿起海綿開始洗杯子。

“洗乾淨點。”

霍瑾修不知道甚麼時候走進了廚房。

他靠在門框上。

深邃的眼眸靜靜地注視着我。

我停下手裏的動作。

轉過頭看着他。

“你以前不是最喜歡那些帶花紋的杯子嗎。”

他走到我身邊。

伸手拿過我洗好的一個高腳杯,對着燈光看了看。

“怎麼現在連杯子都洗不乾淨了。”

我聽不見他的聲音,只能努力去辨認他的脣形。

他嘆了一口氣。

伸手揉了下我的頭髮。

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安撫一隻流浪狗。

“詩璇,你如果早像現在這麼安靜懂事。”

“也就不用去那個學校喫四年的苦了。”

他微微彎下腰,平視着我的眼睛。

“你明明知道熙悅耳朵不好,還偏要搶她的風頭。”

“現在她終於站到了屬於她的舞臺上。”

“你應該爲她高興,對嗎。”

我看着那張曾經說要照顧我一輩子的臉。

心底一片死寂。

我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只是默默地把雙手在圍裙上擦乾。

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屏幕碎裂的舊手機。

打出了一行字,舉到他面前。

“我洗完了,可以去睡覺了嗎。”

霍瑾修看着屏幕上的字。

眉頭微微皺起。

他似乎很不習慣我這種逆來順受的態度。

以前的我,要是受了委屈,一定會紅着眼眶向他要一個公道。

“去吧。”

他收回視線。

“你的房間還在二樓,去休息吧。”

我收起手機,越過他走出廚房。

二樓走廊盡頭,那扇曾經貼着我名字的門已經換了顏色。

我推開門。

裏面堆滿了鄭熙悅的演出服和粉絲送的禮物。

根本沒有我下腳的地方。

連我的牀都不見了。

我站在門口,不知道該去哪裏。

“怎麼,不滿意嗎。”

鄭文博不知何時站在了樓梯口。

他端着一杯茶,眼神冷漠。

“你四年沒回來,家裏沒那麼多空房間給你留着。”

“地下室還有個儲物間,你自己去收拾一下。”

他說完便轉身回了主臥。

我順着原路返回一樓。

推開地下室的門。

一股熟悉的黴味撲面而來。

和那個學校禁閉室裏的味道一模一樣。

角落裏放着一張摺疊牀。

我走過去,蜷縮在沒有毯子的牀板上。

黑暗中,胃裏的劇痛再次襲來。

我疼得渾身發抖。

只能用雙手死死按住腹部。

【生命倒計時:八天二十二小時。】

門外隱隱傳來香檳開啓的聲音,還有他們聽不見的笑語。

我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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