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方老師,你濫用職權開託管班,這事有多嚴重你知道嗎?”
“背地裏吃了多少回扣,真以爲沒人查?”
家長羣裏突然炸出來兩條消息,我盯着屏幕愣了幾秒。
班裏有一半的學生是務工子女,放學後沒地方去。
於是我開了個公益託管班,每人每月只收一百塊飯錢。
可現在就這一百塊,我能喫甚麼回扣?
眼看事情越鬧越大,“班主任濫用職權開託管班喫回扣”的詞條直接衝上熱搜。
教育局領導勒令我立刻整改。
我馬上點頭:“遵照安排,今天就落實關停。”
看着羣裏那幾個家長洋洋得意的樣子,我也笑了。
這種費力不討好的日子,總算到頭了。
1.
我深吸一口氣,把《託管關停公告》發進了家長羣。
“各位家長,接教育局整改要求,即日起關停本班公益託管。”
“後續請嚴格按學校作息時間接送孩子,不再提供任何課後看管服務。”
“已收取的100元飯錢將全額原路退回。”
“感謝理解。”
發送鍵按下去的那一刻,我心裏說不上是甚麼感覺。
輕鬆還是委屈?
都有吧。
羣裏安靜了大概十秒鐘,白曼莉的頭像第一個跳出來。
“喲,方老師這是心虛了吧?”
“一被舉報就關停,早幹嘛去了?”
後面跟着一個捂嘴笑的表情。
幾個跟着她一起舉報的家長也冒了出來,你一言我一語。
“就是,公辦老師私自開託管本來就不對。”
“還好有人舉報了,不然我們還被矇在鼓裏呢。”
“聽說教育局還要處分她,活該。”
我一條條看完,沒有回覆。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給自己倒了杯水。
說實話,當初開這個託管班,純粹是因爲心疼孩子。
班裏三十多個學生,一半以上是外來務工子女。
他們的家長在工廠流水線上幹到晚上七八點才下班。
孩子放學後要麼在馬路邊寫作業,要麼餓着肚子在保安室等。
我看着不忍心,就跟學校口頭報備了一聲。
我騰了間教室,每天四點半到六點半看着他們寫作業,再管一頓晚飯。
一頓飯,有肉有菜有湯,我只收一百塊的飯錢。
水電費我自己掏,打印資料我自己出,連打掃衛生都是我親自動手。
一百塊錢,夠幹甚麼?
現在外賣點個蓋澆飯都要二十五。
可就這一百塊錢,他們也不樂意出。
白曼莉在羣裏哭窮哭了大半個月,說一個人帶孩子打工不容易。
她說方老師你心善你就當做好事唄,免費得了。
我沒同意。
她就懷恨在心,拉着幾個同樣想佔便宜的家長,聯名舉報我“濫用職權開託管班喫回扣”。
舉報信寫得有模有樣。
信裏說我每個月從託管班牟利好幾萬,還說我對不報託管的孩子區別對待。
教育局來學校調查那天,校長找我談話,表情很無奈:
“方老師,你這事出發點是好的,但程序上確實有瑕疵。”
“公益託管也得走正規審批,你沒有備案。”
我說我知道,我認。
手機震了一下,我低頭看羣。
白曼莉又@了所有人:
“各位家長,我找了個性價比超高的託管,比這黑心老師的好十倍。”
“就在咱們小區裏,明天下午我帶大家去報名!”
那幾個跟着她舉報的家長紛紛響應:
“好的曼莉姐!”
“明天幾點?我也去!”
我看着羣裏的消息只覺得好笑。
白曼莉這種人,沒好處她會這麼殷勤?
2.
週六早上,我難得睡了個懶覺。
坐在書桌前,我把這學期託管班的開支憑證一張張攤開。
買菜的小票、打印紙的收據、買書架的單子......疊起來有厚厚一摞。
這時手機彈出一條微信,是班裏張子涵的媽媽。
“方老師,您在嗎?”
“我想跟您說個事,但您別生氣。”
張子涵媽媽是廠裏質檢員,老實本分,平時從來不惹事。
我回了個“在的,你說”。
她發了好幾條語音過來。
“方老師,您的託管班還能再開嗎?”
“昨天白曼莉帶着我們十幾個家長去看她說的那個託管了。”
“就在咱們小區三期那邊,一個居民樓裏。”
“進門我就覺得不對,三室一廳的房子,客廳裏擠了三十多個孩子。”
“廚房我去看了一眼,鍋裏煮的是青菜白水,米飯是昨天的剩飯熱了熱。”
“我問老闆晚飯喫甚麼,老闆說就這些,愛喫不喫。”
“還有那個輔導老師,初中畢業的,據說是老闆的侄子。”
“他拿着答案給孩子對作業,問甚麼都答不上來。”
我的眉頭越皺越緊。
張子涵媽媽繼續說:
“最氣人的是,白曼莉說報這個託管能打九折,一個月五百塊。”
“我們當時覺得價格確實便宜,有幾個家長當場就交了錢。”
“後來我才知道,白曼莉每拉一個人報名,老闆給她二百塊錢返點。”
“有個家長嫌環境太差想走,白曼莉堵在門口不讓人走。”
“她還說甚麼‘窮人事多,有的待就不錯了,你還想求那個停職的黑心老師’。”
“方老師,她這話說得也太難聽了。”
我深吸一口氣,打了一行字:“那你們打算怎麼辦?”
張子涵媽媽接着說:
“我們也是沒辦法了。”
“方老師,所以我想來問問您,您這託管班甚麼時候能再開?”
我面無表情地打字回覆:
“託管班關停是上面的意思,我左右不了。”
張子涵媽媽發了個嘆氣的表情,沒再說話。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白曼莉這種人,我見過太多了。
自己佔不到便宜,就要拉着所有人一起下水。
她舉報我,不是因爲正義感,是因爲我沒有答應她免費的要求。
現在她推那個黑託管,也不是真心爲家長們好,是爲了賺那兩百塊錢返點。
她以爲她贏了。
但有些賬,不是不報,是時候未到。
週日早上,我是被手機的電話吵醒的。
老家的表姐打來了電話。
電話裏,表姐的聲音止不住地擔憂,背景音裏還有醫院的叫號聲。
“琳琳,你爸住院了。”
3.
我猛地從牀上坐起來:“甚麼?”
表姐連忙說:
“你別急,沒甚麼大事,就是血壓突然飆上去,大夫說需要觀察兩天。”
表姐頓了頓,
“但是琳琳,你得跟我說實話,那個家長舉報你的事兒,到底是不是真的?”
“姑父就是看了他們發在網上的東西才氣的。”
我的腦子嗡的一下,大腦完全宕機。
表姐見我半天不說話,連忙安慰道:
“琳琳,你別急,姑父這邊有我們照顧着。”
“現在沒事了,我在這邊守着,姑媽也在。”
“姑父清醒過來第一句話就是讓我別告訴你,怕給你添亂。”
“但我琢磨着,這事你得知道。”
我握着手機,哽咽着說:
“姐,讓我和我爸說句話。”
過了幾秒鐘,爸蒼老的聲音在那邊響起。
“琳琳,爸沒事,真沒事。”
“你別擔心,好好處理你那邊的事。”
“爸相信你不會幹這種事。”
掛了電話,我去洗了把臉。
白曼莉,你鬧到我跟前就算了,竟然還鬧到我爸那裏去。
我正想着怎麼處理這件事,手機又響了。
“方老師,你來學校一趟。”
“記得帶上你的工作證和託管的全部材料。”
電話那頭的聲音沒有任何溫度。
到了學校我才發現,事情比我想象的嚴重得多。
會議室裏坐着校長、副校長、教導主任,還有兩個教育局的工作人員。
桌上的錄音筆亮着紅燈。
校長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表情很不好看:
“方老師,教育局已經收到大量關於你‘利用職務之便違規牟利’的投訴。”
“加上網上輿情持續發酵,局裏決定對你進行停職調查。”
“停職期間,你暫時不要接觸學生,不要回復任何家長信息,也不要接受任何媒體採訪。”
手裏的那份《停職處理決定書》,上面蓋着教育局的紅章。
停職原因寫着:
未經審批私自開辦課後託管班,涉嫌違規牟利,造成嚴重不良社會影響。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但最終還是嚥了回去。
我把提前準備好的開支憑證拿出來,放在桌上:
“這是我託管班所有的收支記錄,水電費、資料費、餐費,每一筆都有票據。”
教育局的工作人員接過去翻了翻,沒說甚麼。
走出學校大門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
我站在校門口,一時有些迷茫。
最後,我一步一步走回家。
剛回到小區門口,我就看到白曼莉正舉着手機直播,身邊圍了一圈人。
她的聲音隔着半條街都聽得見:
“大家看看,這就是我們那個黑心老師住的小區。”
“她一個月工資五六千,憑甚麼住這種地方?”
“還不是靠貪學生的錢。”
我沒有停下腳步,徑直走進了單元門。
回到家,我坐在黑暗裏,看着桌上那個裝憑證的文件袋。
白曼莉,你鬧吧。
鬧得越大,到時候摔得越慘。
4.
我停職第二天,白曼莉介紹的那個託管班就爆雷了。
那裏有個孩子腸胃不好,吃了他們準備的飯,上吐下瀉,送到醫院搶救去了。
後來我才知道,那個孩子就是我們班上軒軒。
他之前在班上就經常捂着肚子喊疼。
他媽帶他看過醫生,說是腸胃功能弱,飲食稍微不乾淨就容易出事。
更離譜的是,出事之前,那個託管老闆還收了幾十個家長的報名費。
少的三千,多的五六千。
有個在廠裏乾電焊的家長,一次**了一個學期的錢,那是他加班半個月攢下來的。
出事後,老闆在大早上捲款跑了。
他微信拉黑,電話關機,連租房子的押金都沒要。
現在那個託管班裏只剩下一地垃圾和幾張歪歪扭扭的課桌。
交了錢的家長全傻了。
那個老闆跑路前爲了轉移注意力,還把白曼莉拿返點的聊天記錄全發了出來。
白曼莉每拉一個人,就能拿到兩百塊錢返點。
截圖裏的她語氣諂媚:
“老闆你放心,這些家長都好騙。”
“你就說名額有限,他們肯定搶着交錢。”
“我已經幫你拉了十幾個了,那兩百塊一個的返點,你可別忘了啊。”
我看到這些截圖的時候,手裏的水杯差點沒拿住。
我知道白曼莉貪小便宜,但沒想到她能貪到這個份上。
她竟然拿十幾個孩子的安全和幾十個家長的血汗錢,去換那兩千多塊錢的返點。
被騙的家長炸了鍋。
軒軒媽媽在醫院守着孩子,一邊哭一邊在羣裏罵白曼莉不是人。
其他家長也跟着罵,有人直接報了警,有人揚言要告她詐騙。
聽說白曼莉家的小區單元門被十幾個人堵了兩個小時。
她躲在屋裏不敢出來,燈全關了,窗簾拉得死死的,任憑外面怎麼砸門罵街,都一聲不吭。
最後還是物業報了警,民警來了才把人羣勸散。
但散開之後,家長們更慌了。
孩子放學沒人接,作業沒人管,飯也沒人做。
他們廠裏請不了假,老家沒人能來幫忙。
去外面找正規託管,一打聽一個月至少一千五,還都滿員了。
有家長跑了三家機構,得到的答覆全是“排隊等下學期”。
走投無路之下,他們又想到了我。
晚上七點多,我正坐在家裏喫晚飯。
樓下突然傳來嘈雜的聲音,先是幾個人在說話,後來越來越多,越來越響。
我端着碗走到窗前往下一看,愣住了。
樓下站了十幾個人,仰着頭朝我這層喊。
有人提着水果,有人懷裏抱着孩子,有人手裏攥着皺巴巴的信封。
“方老師!方老師你在家嗎?”
“方老師我們錯了,你下來見見我們好不好?”
“方老師求求你了,你重新開託管吧,我們加錢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