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第二天一早,賀淮出門帶客戶。

我去老城區發傳單,三十八度的太陽,一份一分五。

傳單是一家婚紗影樓的,燙金大字:【一生一次,給她最好的。】

我發着別人家的婚禮,攢自己的酒席錢。

影樓門口,穿婚紗的模特正在拍外景,路人舉着手機圍了一圈。

同一條街上,有人穿着婚紗被人看。

有人替婚紗,發傳單。

路過的大爺接了一張,眯眼念:“一生一次......”

唸完還給我:“姑娘,這話騙騙小年輕行,一次哪夠,得挑對人。”

我眼眶熱熱的。

“謝謝大爺。”

那時我以爲我挑對了。

保安攆,城管趕,一上午跑了四條街,賺了二十一塊。

有張傳單被風捲起來,糊在一輛邁巴赫的車窗上。

司機降下窗,捏着它像捏一塊髒東西,扔了回來。

中午賀淮發來消息查崗:“乖寶,喫甚麼了?拍給我看。”

我走到快餐店門口,拍了張十二塊的蓋澆飯菜單發過去。

然後蹲在樹蔭底下,啃我帶的冷饅頭。

他回:“乖,多喫點。”

我們都在騙對方。

只不過我騙他,是怕他心疼。

下午,我媽打來視頻。

她頭髮白了一半,背景是縣醫院的走廊。

我心裏一緊:“媽,你怎麼在醫院?”

“陪你王姨看腰,別瞎操心。”

她抬手理劉海,我看見她手背上貼着一塊輸液貼。

她慌忙把袖子拽下去:“王姨的,媽幫她拿着。”

我還沒來得及追問,她已經把話岔開,壓低聲音:“棠棠,媽給你轉了兩萬八,你收一下。”

我僵在原地:“哪來的錢?”

她支支吾吾。

我盯着她空蕩蕩的手腕,突然就明白了。

那隻金鐲子,是外婆傳給她的,她戴了三十年,洗碗都捨不得摘。

“媽,你把鐲子賣了?”

“一個鐲子,又不能當飯喫。”

她在那頭笑,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城裏辦酒席貴,一桌一千八,咱不能讓賀家看輕了你。”

“媽沒本事,只能給你這些。”

“對了,你那訂婚戒指,媽找鎮上金店老闆看過照片了,人家說亮得很,是好東西,賀淮這好孩子,真實在。”

“就是你這怪毛病,對真金過敏,媽問過醫生了,醫生說哪有人對金子過敏喲,傻閨女。”

掛電話前,她把鏡頭轉向窗外:“你看,縣裏新開了家婚慶公司,氣球拱門帶放炮,媽都問好價了,便宜咧,還喜慶。”

她連拱門的價,都替我問好了。

我背過身,眼淚砸在滾燙的水泥地上,一秒就幹了。

對真金過敏。

這個謊,是我自己撒的。

我怕她知道,她閨女的婚戒,只值四十九塊。

晚上,賀淮回來,我試探的把兩萬現金推到他面前。

“拿去給叔叔阿姨交醫藥費,剩八千,我留着訂酒席。”

他整個人定住了。

“哪來的錢?”

“我媽給的。”

他的目光落在錢上,喉結滾了滾,把錢推回來:“我不能要。”

“賀淮。”我看着他,“我們是要結婚的人,你爸媽就是我爸媽。”

他垂着頭,很久沒說話。

再抬頭時,眼眶紅了,紅得像訂婚那天。

他把錢數了兩遍,手指一直在抖,才收進懷裏,一字一句:

“棠棠,這錢我記下了。”

“等還完債,我連本帶利,給媽買只新鐲子,金的比原來那隻粗一倍。”

“酒席訂那家老字號,讓媽來的時候,體面些。”

他連我媽愛喫軟爛的獅子頭,都記得。

那晚他抱得我很緊,下巴抵着我的發頂,一遍遍說對不起。

後半夜我醒了一次。

他背對着我坐在牀沿,藉着手機的光,把那兩萬塊又數了一遍,用塑料袋包了三層,壓進枕頭底下。

那麼鄭重。

鄭重得像真的。

我數着他的心跳想,或許拍賣會那晚,是我看錯了呢?

或許他有甚麼不得已的苦衷呢?

人就是這樣,刀子扎進心口,還想替刀找個理由。

我甚至想好了說辭。

萬一他真是有錢人呢?那也許是怕我圖他的錢。

你看,被騙的人,總是最先替騙子寫好供詞。

天快亮時,芳姐在勞務羣裏發了個急單。

【半山別墅私人壽宴,一晚八百,要求手腳麻利嘴嚴。】

八百塊,是五萬三千張傳單。

酒席定金要三千,我還差一千二。

我報了名。

我不知道,就是這一晚,會把我心裏最後一點僥倖,燒得乾乾淨淨。

你剛剛閱讀到這裏

返回

返回首頁

書籍詳情

字號變小 字號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