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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賀淮出門帶客戶。
我去老城區發傳單,三十八度的太陽,一份一分五。
傳單是一家婚紗影樓的,燙金大字:【一生一次,給她最好的。】
我發着別人家的婚禮,攢自己的酒席錢。
影樓門口,穿婚紗的模特正在拍外景,路人舉着手機圍了一圈。
同一條街上,有人穿着婚紗被人看。
有人替婚紗,發傳單。
路過的大爺接了一張,眯眼念:“一生一次......”
唸完還給我:“姑娘,這話騙騙小年輕行,一次哪夠,得挑對人。”
我眼眶熱熱的。
“謝謝大爺。”
那時我以爲我挑對了。
保安攆,城管趕,一上午跑了四條街,賺了二十一塊。
有張傳單被風捲起來,糊在一輛邁巴赫的車窗上。
司機降下窗,捏着它像捏一塊髒東西,扔了回來。
中午賀淮發來消息查崗:“乖寶,喫甚麼了?拍給我看。”
我走到快餐店門口,拍了張十二塊的蓋澆飯菜單發過去。
然後蹲在樹蔭底下,啃我帶的冷饅頭。
他回:“乖,多喫點。”
我們都在騙對方。
只不過我騙他,是怕他心疼。
下午,我媽打來視頻。
她頭髮白了一半,背景是縣醫院的走廊。
我心裏一緊:“媽,你怎麼在醫院?”
“陪你王姨看腰,別瞎操心。”
她抬手理劉海,我看見她手背上貼着一塊輸液貼。
她慌忙把袖子拽下去:“王姨的,媽幫她拿着。”
我還沒來得及追問,她已經把話岔開,壓低聲音:“棠棠,媽給你轉了兩萬八,你收一下。”
我僵在原地:“哪來的錢?”
她支支吾吾。
我盯着她空蕩蕩的手腕,突然就明白了。
那隻金鐲子,是外婆傳給她的,她戴了三十年,洗碗都捨不得摘。
“媽,你把鐲子賣了?”
“一個鐲子,又不能當飯喫。”
她在那頭笑,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城裏辦酒席貴,一桌一千八,咱不能讓賀家看輕了你。”
“媽沒本事,只能給你這些。”
“對了,你那訂婚戒指,媽找鎮上金店老闆看過照片了,人家說亮得很,是好東西,賀淮這好孩子,真實在。”
“就是你這怪毛病,對真金過敏,媽問過醫生了,醫生說哪有人對金子過敏喲,傻閨女。”
掛電話前,她把鏡頭轉向窗外:“你看,縣裏新開了家婚慶公司,氣球拱門帶放炮,媽都問好價了,便宜咧,還喜慶。”
她連拱門的價,都替我問好了。
我背過身,眼淚砸在滾燙的水泥地上,一秒就幹了。
對真金過敏。
這個謊,是我自己撒的。
我怕她知道,她閨女的婚戒,只值四十九塊。
晚上,賀淮回來,我試探的把兩萬現金推到他面前。
“拿去給叔叔阿姨交醫藥費,剩八千,我留着訂酒席。”
他整個人定住了。
“哪來的錢?”
“我媽給的。”
他的目光落在錢上,喉結滾了滾,把錢推回來:“我不能要。”
“賀淮。”我看着他,“我們是要結婚的人,你爸媽就是我爸媽。”
他垂着頭,很久沒說話。
再抬頭時,眼眶紅了,紅得像訂婚那天。
他把錢數了兩遍,手指一直在抖,才收進懷裏,一字一句:
“棠棠,這錢我記下了。”
“等還完債,我連本帶利,給媽買只新鐲子,金的比原來那隻粗一倍。”
“酒席訂那家老字號,讓媽來的時候,體面些。”
他連我媽愛喫軟爛的獅子頭,都記得。
那晚他抱得我很緊,下巴抵着我的發頂,一遍遍說對不起。
後半夜我醒了一次。
他背對着我坐在牀沿,藉着手機的光,把那兩萬塊又數了一遍,用塑料袋包了三層,壓進枕頭底下。
那麼鄭重。
鄭重得像真的。
我數着他的心跳想,或許拍賣會那晚,是我看錯了呢?
或許他有甚麼不得已的苦衷呢?
人就是這樣,刀子扎進心口,還想替刀找個理由。
我甚至想好了說辭。
萬一他真是有錢人呢?那也許是怕我圖他的錢。
你看,被騙的人,總是最先替騙子寫好供詞。
天快亮時,芳姐在勞務羣裏發了個急單。
【半山別墅私人壽宴,一晚八百,要求手腳麻利嘴嚴。】
八百塊,是五萬三千張傳單。
酒席定金要三千,我還差一千二。
我報了名。
我不知道,就是這一晚,會把我心裏最後一點僥倖,燒得乾乾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