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皇家祭祖的大典上,駙馬將一個大肚子外室領進祠堂,
在我的注視下,兩個人徑直越過我去點頭炷香。
謝玉滿眼柔情地看着那外室微微隆起的肚子:
“長公主,玉娘懷了我的骨肉,是我們謝家唯一的男丁。”
“按照宗法,母憑子貴,今日她理應以平妻的身份祭拜祖先。”
那外室楚楚可憐地跪下:
“殿下若是生氣,罰奴婢便是,千萬別怪罪駙馬......”
宗族長輩們紛紛勸說:
“長公主三年無所出,還是大度些,讓謝家留個香火吧。”
我轉動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輕輕鼓了鼓掌。
“謝家香火?好得很。”
我微微抬手,笑意不達眼底。
“本宮是君,你謝家是臣。臣子也敢跟本宮要名分?”
“既然謝家這麼在乎這根獨苗,”
“那便把謝家滿門抄斬,全族男丁只留這肚裏的一個。”
“謝愛卿,你意下如何?”
......
謝玉聽完我的話,臉上並沒有半分我預想中的惶恐與暴怒。
他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依舊維持着那副溫潤如玉的做派。
他緩緩上前一步,極其自然地伸出手,替我將鬢邊散落的一縷碎髮別到耳後。
動作輕柔得彷彿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
“殿下又在說氣話了。”
謝玉的聲音溫和醇厚,帶着化不開的寵溺與無奈。
“滿門抄斬這種話,關起門來對微臣說說便罷,若是傳到外面去,恐會折了殿下的賢名。”
他收回手,順勢輕輕握住我的手腕,大拇指在我手背上一下下地摩挲着。
“微臣知道,玉娘突然出現,殿下一時間難以接受。”
“但殿下也要體諒微臣的難處,謝家三代單傳,總不能在微臣這一代斷了傳承。”
“玉娘是個懂事的,她只要個名分,絕不會越過您去。”
他字字句句都在講道理,語氣溫柔得挑不出一絲錯處。
可那雙含笑的桃花眼裏,卻透着一股有恃無恐的篤定。
我冷冷地看着他,用力抽回自己的手。
“謝玉,你拿謝家的香火來壓本宮,真當本宮不敢動你?”
謝玉被我甩開手也不惱,只是從袖中掏出一塊潔白的絲帕,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指尖。
“微臣自然不敢揣測殿下的雷霆之怒。”
他微微低頭,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在我耳邊輕聲低語。
“只是殿下莫要忘了,陛下登基尚不足半年,朝堂未穩,北境軍心更是全繫於我父親一身。”
“若謝家今日真在祠堂裏出了甚麼變故,明日這京城的天,怕是就要換個顏色了。”
他退後半步,再次揚起那副溫文爾雅的笑臉。
“殿下最是疼愛陛下,定然不願看到陛下爲了臣子的家事而焦頭爛額,對嗎?”
我的呼吸猛地一滯,指甲狠狠掐進掌心,強行壓下胸腔裏翻湧的S意。
謝玉拿捏住了我最大的軟肋。
先帝晏駕倉促,我那年僅十歲的皇弟匆匆繼位,朝中大權有半數落入了謝玉父親,當朝太師的手裏。
如今我若是爲了一個外室發難,謝家必定會借題發揮,在朝堂上給新帝施壓。
謝家族長見我沉默,拄着紫檀木柺杖走上前來。
老頭子鬚髮皆白,滿口都是世家大族的規矩體統。
“長公主殿下,老朽倚老賣老說句公道話。”
“女子七出,無子居首,您下嫁謝家三年未有喜訊,謝玉納妾也是順理成章之事。”
“如今玉娘腹中已有了謝家的骨肉,讓她以平妻身份祭祖,合情合理。”
“您若是連這都容不下,只怕百年之後,無顏面對謝家的列祖列宗。”
他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將所有的過錯都推到了我這個“無所出”的公主身上。
跪在地上的玉娘適時地直起半個身子,眼眶紅紅地看着我。
“殿下,千錯萬錯都是玉孃的錯,您千萬別因爲玉娘和太公置氣。”
她一邊說着,一邊用手護着那微微隆起的肚子,姿態擺得極低。
“玉娘出身微賤,本不敢奢求平妻的名分。”
“只是腹中的孩兒日後若頂着個庶出的名頭,怕是要受人欺凌,玉娘實在於心不忍......”
她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
謝玉心疼地走過去,溫柔地將她從地上扶了起來,動作極其小心。
“地上涼,你懷着身孕,莫要傷了謝家的骨血。”
他轉頭看向我,語氣依舊溫和,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
“殿下,吉時已到,莫要讓祖宗們等急了。”
“玉娘,去敬香吧。”
玉娘怯生生地看了我一眼,在謝玉的攙扶下,緩緩走到供桌前。
她雙手捏着三炷香,對着謝家的列祖列宗拜了下去。
青煙嫋嫋升起,模糊了謝玉那張溫文爾雅的臉。
宗族長輩們紛紛露出滿意的神色,彷彿在讚賞駙馬的果斷與長公主的“識大體”。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們二人並肩而立的背影,胸口彷彿被一塊巨石壓住,連呼吸都帶着血腥味。
我身邊的大丫鬟青梧氣得渾身發抖,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軟劍上。
我閉上眼,在寬大的袖袍下,死死按住了青梧的手。
現在還不是時候。
“殿下,您就這麼讓他們騎到您頭上嗎?”青梧壓低聲音,語氣裏滿是悲憤。
我沒有回答她,只是睜開眼,目光冰冷地看着那兩道背影。
謝玉回過頭,衝我微微一笑。
“殿下不來上香嗎?祖宗們可都看着呢。”
他的聲音溫和如春風,卻像是一把軟刀子,一點點割開我的血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