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老婆陸清婉是個沒有同理心的人,冷漠又剋制。

唯獨對我兄弟夏鳴川例外。

因爲我曾啞着嗓子求她:

"鳴川從小孤苦無依,你哪怕看在我的面子上,也多照顧他一點。"

她嘆了口氣,答應了我。

從此,夏鳴川搬家她去幫忙,夏鳴川車壞了她去接。

我一直以爲,那是愛屋及烏。

直到我們三人一起去北海道滑雪。

在一個陡坡前,我和夏鳴川同時爲了躲避人羣滑倒。

我扭傷了腳踝,疼得在雪地裏冒冷汗。

而一直跟在我身後的陸清婉。

卻本能地衝向了僅僅是摔在軟雪裏的夏鳴川。

她顫抖着手解開夏鳴川的雪具,捂住他消瘦的胃部。

聲音裏是我從未聽過的驚慌:

"摔到哪了,胃疼不疼?"

"沒引起內出血吧?"

那一刻,她完全忘了身後還在雪地裏掙扎的我。

我沒有出聲,忍着劇痛,自己一瘸一拐地走回了休息區。

有些偏愛,靠理智是藏不住的。

有些人,也不值得交付真心。

......

"阿錚,你腳怎麼了?"

兄弟夏鳴川的聲音從休息區的沙發那頭傳過來,帶着幾分小心的關切。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腫成饅頭的腳踝,襪子已經撐得變形了。

"沒事,扭了一下。"

"天吶,你怎麼不早說?清婉姐,你快看看阿錚的腳。"

老婆陸清婉這才轉過頭來。

她剛給夏鳴川遞完一杯熱水,手還停在杯壁上。

目光落到我腳踝上的那一秒,眉頭動了一下。

僅僅一下。

"怎麼扭的?"

"剛纔在坡上。"

"剛纔?"她頓了頓,"你怎麼不叫我?"

我笑了笑。

剛纔你在檢查夏鳴川的胃,我叫你甚麼?叫你來看看你老公的腳踝,還是叫你解釋一下他肚子裏藏着甚麼病?

"我自己走回來的,不嚴重。"

她蹲下來,捏了一下我的腳踝,力道不輕。

我疼得倒吸一口氣。

"腫成這樣還不嚴重?"

語氣裏有責備。

責備我不叫她,不是責備她自己沒看見。

"要不先去醫務室看看?"夏鳴川說。

"不用,"陸清婉站起來,"回酒店找個正經醫生。"

她去前臺叫車。

夏鳴川挪到我身邊,碰了碰我的胳膊。

"你剛纔一定很疼吧?我看到你摔了,但清婉姐先跑過來扶我,我......"

他停頓了一下,露出那種我見了無數次的無辜表情。

"我當時嚇壞了,都沒來得及告訴她你也摔了。"

"沒關係。"

"你不生氣吧?"

我看着他。

他的手不自覺地捂在胃部,像強忍着甚麼痛楚。

那個動作太自然了。

不像是下意識,像是習慣。

"鳴川。"

"嗯?"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他的手指微微收緊。

"可能是吧,最近胃口不好。"

"我記得你以前飯量挺大。"

"最近沒休息好,有點沒食慾,哈哈。"

他笑得很快,笑完了低下頭去喝熱水。

杯壁上還留着陸清婉的指印。

車來了。

陸清婉走過來,先彎腰把夏鳴川從沙發上扶起來。

"慢點,別磕着。"

然後轉向我。

"能走嗎?"

"能。"

我撐着扶手站起來,左腳一着地,疼得膝蓋發軟。

她伸手扶了我一把。

手搭在我胳膊上,力道穩當,但沒有多餘的溫度。

和剛纔扶夏鳴川完全不一樣。

她扶夏鳴川的時候,手是顫的。

上了車,夏鳴川坐副駕駛。

我坐後座。

他調了座椅的暖風出口,朝自己胃部那個方向。

我看着熱風吹動他衛衣的抽繩,一晃一晃的。

"清婉姐,酒店附近有藥房嗎?我想買點......維生素。"

"甚麼維生素?"

"曲馬多。"他脫口而出,然後頓了一下,"哦不是,是那個......維生素B。之前醫生讓我補的。"

陸清婉沒接話,但方向盤往右打了一點。

她記住了。

曲馬多。

他說的是曲馬多。

患重病的人才喫曲馬多。

到酒店,醫生給我做了簡單的檢查,說是韌帶輕度拉傷,打了繃帶,囑咐不要再上雪道。

陸清婉站在窗邊接了個電話,背對着我。

聲音壓得很低,但房間不大,我聽得見。

"嗯,他沒事。"

"檢查過了,各項指標都正常。"

"你放心,我會注意的。"

她說的"他"。

不是在跟醫生說我的事。

因爲醫生就站在我面前。

"秦先生,這兩天儘量抬高患肢,冷敷——"

"醫生,"我打斷他,"我想問一下,如果一個人胃癌中期,摔了一跤,需要做甚麼檢查?"

醫生愣了一下。

"您是說......?"

"不是我。我朋友。"

"胃部有腫瘤的話,建議做個腹部CT確認病竈有沒有破裂出血,再查一下血常規。"

"如果只是摔在軟雪裏呢?沒有撞擊。"

"那問題不大,但保險起見還是查一下。"

我點點頭。

"謝謝。"

陸清婉掛了電話轉過身。

"醫生怎麼說?"

"韌帶拉傷,休息幾天。"

"那明天的行程你就別去了,我讓鳴川也留下來陪你。"

"不用,你們去吧。"

"一個人待着多無聊。"

"我想一個人待着。"

她看了我兩秒。

"行。"

然後拿起外套。

"我去看一眼鳴川那邊,他說暖氣好像有問題。"

門關上的聲音不重,但很乾脆。

我躺在牀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盞圓形吊燈。

手機亮了,夏鳴川發來一條消息。

"阿錚,腳好點了嗎?清婉姐說讓我明天陪你,但我其實也不太想上雪道了,正好。"

我打了一行字:"鳴川,清婉姐剛纔在電話裏說'他各項指標都正常',她在跟誰說你的事?"

手指停在發送鍵上。

最後一個字一個字刪掉。

回了一句:"好的,早點休息。"

鎖屏,把手機扣在枕頭下面。

天花板上的燈白慘慘的。

像雪場的光,把甚麼都照得清清楚楚。

可有些東西,我還是不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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