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白血病晚期的姐姐死前拒絕了所有止痛藥物,只爲了把完好的眼角膜給我。
可就在手術前一天,眼角膜不翼而飛。
我心急之下摔得頭破血流,妻子的聲音突然在兩步遠的地方響起。
“別鬧了,飛光出車禍傷了眼睛,我把角膜給他了。”
“他馬上要辦全球巡迴攝影展,沒有完美的視力怎麼能拍出好作品?”
“你反正在家裏做全職主夫,瞎了也不影響生活,別這麼自私。”
“聽話,等攝影展辦完,我就陪你去你心心念唸的富士山。”
我爬過去死死抓着她的褲腿,嘴裏漫開鐵鏽味:
“那是我姐留給我最後的念想!”
這時兒子衝過來把我推開,聲音清脆:
“飛光叔叔拍的照片多好看呀,不像你,是個只會哭的瞎子!”
容飛光看似溫柔地把我扶起來:
“小孩子不懂事,他說的話你別往心裏去。”
“你姐的角膜我其實不想用的,可扶搖說......她不想我受一點委屈。”
最後一根理智的弦被徹底燒斷。
我沒再繼續爭辯,平靜地按下盲文鍵盤:
“賀長星,你當初說想娶我的話還算數嗎?”
......
“你在給誰發消息?”
聶扶搖溫和卻透着一絲不悅的聲音從我頭頂傳來。
隨着她靠近的腳步聲,我手裏的手機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抽走。
我眼前是一片死寂的黑暗,額頭磕破的傷口正往下滴血。
溫熱的液體流過眉骨,滲進乾癟的眼眶,刺痛得鑽心。
“把手機還給我。”我聲音沙啞,伸出沾滿血污的手在半空中摸索。
聶扶搖輕輕嘆了口氣,語氣像是面對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
“流徽,你又在耍甚麼脾氣?”
“一個叫賀長星的人?”
她念出屏幕上的名字,聲音裏帶上了一抹似有若無的嘲弄。
“你甚麼時候學會用這種虛擬賬號來引起我的注意了?”
她顯然不認識賀長星,只當這是我爲了賭氣隨便找的網友。
我沒有解釋,摸索着撐住冰冷的醫院地板,試圖自己站起來。
“扶搖,你別怪流徽哥。”容飛光故作脆弱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
他身上那股昂貴的烏木沉香水味,直直衝進我的鼻腔。
“他只是太想要重見光明瞭,是我不好,我不該在車禍後跟你哭訴我可能會失明。”
“如果你覺得爲難,我現在就去讓醫生終止手術,把角膜還給流徽哥。”
他說着,皮鞋的聲音急促地響了兩聲,像是在轉身。
聶扶搖立刻伸出手,我能聽見她衣料摩擦的聲音,那是她緊緊拉住了容飛光。
“別胡鬧。”聶扶搖的聲音瞬間溫柔下來。
“你的視神經受損是不可逆的,沒有這副角膜,你的攝影生涯就全毀了。”
“流徽就算恢復了視力,每天也只是在家做做飯、帶帶嘉嘉,這副角膜用在他身上,發揮不了最大的價值。”
她轉過頭,聲音重新變得冷靜而理智,彷彿在陳述一個真理。
“流徽,我知道你姐姐剛走,你心裏難受。”
“但人死不能復生,角膜留在停屍房也是浪費。”
“飛光是我們看着長大的,他現在需要幫助,你作爲姐夫,難道就不能大度一點嗎?”
我聽着她理所當然的語氣,嘴裏的血腥味嚥了又咽。
“大度?”我扯動嘴角,臉上的傷口一陣撕裂的疼。
“那是我姐臨死前,生生熬着骨癌的劇痛,拒絕注射杜冷丁,才保下來的角膜!”
“她死的時候,手指把牀單都抓爛了,就爲了能幹乾淨淨地把眼睛留給我。”
“聶扶搖,你憑甚麼一句話,就把它給了別人?”
聶扶搖沉默了兩秒,似乎對我的固執感到厭煩。
“我說了,我會補償你。”
“等飛光的手術成功了,我會出錢去黑市,或者去國外的眼庫,給你買一副更好的。”
“你爲甚麼非要執着於這一副?這只是一種執念,流徽,你要學會放下。”
她甚至蹲下身,拿出高定西裝口袋裏的絲帕,動作輕柔地擦去我下巴上的血跡。
“聽話,別在醫院大吵大鬧,很難看。”
這時,五歲的兒子聶嘉樹跑了過來,一把推在我的肩膀上。
我本就虛弱,被他這一推,整個人重重地向後倒去,後腦勺砸在堅硬的牆壁上。
“不許你欺負媽媽和飛光叔叔!”
聶嘉樹稚嫩的聲音裏滿是嫌惡。
“你是個壞爸爸!你每天在家裏甚麼都不幹,飛光叔叔可是要辦大展覽的藝術家!”
“媽媽說了,飛光叔叔的眼睛比你的命都重要!”
我渾身發抖,指甲死死摳進掌心,強忍着沒有發出痛呼。
這就是她十月懷胎生下,當年爲了救發高燒的他,我連夜抱着他去醫院出車禍險些死在手術檯上的兒子。
也是我辭去工作用心教養了五年的兒子。
容飛光趕緊拉住聶嘉樹,語氣裏滿是嗔怪,卻藏不住笑意。
“嘉嘉不能這麼和爸爸說話哦,雖然爸爸脾氣不好,但他畢竟是你爸爸呀。”
聶嘉樹哼了一聲,清脆地回答。
“我纔不要瞎子當爸爸,我要飛光叔叔當爸爸!”
聶扶搖沒有斥責兒子,只是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你看,連嘉嘉都比你懂事。”
“你今天的行爲已經嚇到飛光了,趕緊給他道個歉,這件事就到此爲止。”
我空洞的雙眼直視着前方,哪怕甚麼都看不見,我也能想象出他們一家三口站在一起的刺目畫面。
“道歉?”我嗓音輕得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
“對。”聶扶搖語氣平靜,“你剛纔摔倒的時候打翻了飛光的咖啡,弄髒了他的西裝。”
“這套西裝是他明天辦展要穿的,你必須道歉。”
我靜靜地坐在地上,任由額頭的血慢慢乾涸在臉上。
“如果我不呢?”
聶扶搖嘆了口氣,似乎對我徹底失去了耐心。
“流徽,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你如果非要這麼任性,那接下來的三個月,你不僅拿不到一分錢生活費,也別想見到嘉嘉。”
“自己好好反省吧。”
她轉頭對保鏢吩咐。
“把先生送回別墅,沒有我的允許,不准他踏出房門半步。”
“另外,他的傷口不用請私人醫生了,給他貼個創可貼就行,免得他借題發揮。”
腳步聲漸行漸遠,容飛光和聶嘉樹的笑聲還隱約迴盪在走廊盡頭。
兩個保鏢粗魯地架起我的胳膊,將我從地上拖了起來。
被他們強行塞進車裏的那一刻,我的手機終於被扔回了我的懷裏。
屏幕碎了,有些割手。
我憑着記憶啓動語音助手,摸索着點開那個唯一的對話框。
耳機裏傳來賀長星沉穩、焦急,卻異常堅定的聲音。
“算數,我隨時都在。”
“等我。”
我靠在冰冷的車窗上,乾涸的眼眶裏終於流不出半滴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