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老婆幫我擦頭髮的時候,我聞到她身上有我兄弟的古龍香水味。
隔了一週,我故意把香水換成了同款試探她。
當天晚上老婆回家,站在玄關愣了三秒,然後若無其事地換鞋。
"今天加班,累死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摸了耳垂,這是她心虛時纔會做的動作。
我把剛燙好的衣服遞給她,指尖從她風衣口袋裏摸出一根銀灰短髮。
我是寸頭黑髮,我兄弟周栩安留的是那種染了銀灰色的碎蓋。
"老婆,栩安說週六想來家裏喫火鍋,你去超市買點肥牛?"
她接過衣服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行。"
週六那天,我兄弟坐在我對面涮肉,突然眼眶發紅。
"我可能要離開這個城市了。"
"我和女友恩愛,被我爸媽看見了,他們天天催婚。"
我老婆在廚房切水果的手停了。
我夾起一片肥牛放進他碗裏,笑了。
"甚麼時候的事?跟兄弟還藏着掖着?"
"不會是和有夫之婦搞在一起了吧?"
他表情頓了一下,想要解釋甚麼。
我拍拍他的肩膀說在開玩笑。
但接下來我要做的事,就不是開玩笑了。
......
"栩安,別憋着了,有甚麼事慢慢說。"
我老婆姜挽月從廚房走出來,手上還端着剛切好的果盤,語氣柔和得像在哄一個受了委屈的弟弟。
她把果盤放在我兄弟周栩安面前,又順手抽了兩張紙巾遞過去。
動作行雲流水,自然得像排練過一百遍。
我看着那盒紙巾,忽然想起來。
上個月我胃病犯了,趴在沙發上疼得整個人都在抖,她在書房追劇,隔着一道門喊了句"多喝熱水"。
"我爸說如果我不趕緊結婚,就當沒生過我這個兒子。"
周栩安的聲音低沉卻帶着一絲顫抖,鼻尖紅紅的,眼眶裏全是血絲。
他忍着不掉淚的樣子有種少年感,不像我,一難受就滿臉漲紅像個充了氣的河豚。
姜挽月皺了下眉,轉頭看我。
"落臣,栩安這個情況,你看是不是......"
我把筷子放下來,歪頭笑了笑。
"是不是甚麼?"
她頓了一下,措辭變得小心。
"他一個人在外面不安全,不如先住咱家,等事情緩一緩再說。"
我等的就是這句話。
但我不能答應得太快。
"會不會不太方便?咱家就兩間臥室。"
"書房那張沙發牀可以拉開,我收拾一下就行。"
姜挽月說這話的時候又摸了一下耳垂。
我在心裏默默記下,這是她今晚第三次摸耳垂。
周栩安低着頭,手指無意識地撕着紙巾邊角,聲音悶悶的。
"落臣,我不想給你們添麻煩,我去找個便宜的短租......"
"說甚麼呢。"
我站起來走到他旁邊,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手搭在他肩頭,能聞見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是白茶味的。
和我上週在姜挽月車裏副駕座椅上聞到的一模一樣。
"你是我最鐵的兄弟,你不住這兒住哪兒?放心,你爸媽那邊我來擋着,絕對不會讓他們找上門。"
周栩安身體僵了一瞬。
他抬起頭看我,眼睛裏有震驚,有感動,還有一絲我幾乎捕捉不到的閃躲。
"落臣......"
他握住我的手臂,喉結滾了一下。
"謝謝你。"
我笑得坦蕩又真誠。
我心裏在想的是,你一定要住進來。
你住進來,我才能看見你們甚麼時候對視,甚麼時候藉口去同一個方向,甚麼時候手機屏幕朝下放在桌上。
你住進來,我才能把網收緊。
收拾書房的時候,姜挽月在我身後遞枕頭。
"謝謝你,落臣。栩安這段時間真的很不容易。"
"嗯。"
我把牀單的邊角掖進沙發牀的縫隙裏,沒回頭。
"老婆,他被家裏逼成這樣,到底和誰談的,你知道嗎?"
她的手停了零點幾秒。
"他沒跟我說過。"
"也是,你們又不熟。"
我直起腰,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
轉過身的時候,她已經恢復了正常的表情。
但她喉嚨微微動了一下。
那是她在咽口水。
我在孤兒院長大,十二歲之前,最擅長的事情就是察言觀色。
看院長的臉色決定今天能不能多喫一個饅頭,看來領養的夫妻的眼神判斷他們是不是真的喜歡小孩。
後來我沒被任何人領走,倒也學會了一件事。
不要指望任何人。
姜挽月是例外。
她是我遇到過的第一個讓我覺得可以依靠的人。
大學時候她追我,整整追了一年半。
她說,落臣,你不用再一個人了。
我信了。
現在想想,一個人其實也挺好的,至少不會有人從背後給你一刀。
晚上週栩安洗完澡出來,穿着我的一件舊T恤,頭髮溼漉漉地耷拉着。
"落臣,你這件衣服挺舒服,甚麼牌子的?"
"生日那天挽月送的。"
他笑容凝了一下,很快又恢復。
"她對你真好。"
"是啊。"
我拿過吹風機遞給他。
"她對誰都挺好的。"
周栩安接過吹風機,沒再說話。
我關上臥室的門,手機亮了。
是姜挽月發來的微信,就在隔壁。
"落臣,這段時間辛苦你了。"
我看着這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打了兩個字發過去。
"不辛苦。"
辛苦的是你。
因爲你不知道,你和周栩安之間的每一條聊天記錄,我已經同步在了另一臺設備上。
三天前我在你換下來的外套口袋裏,找到了一張胃鏡檢查單。
上面的名字是周栩安。
陪檢人那一欄寫的不是別人,是你,姜挽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