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重症監護室轉出第三天,我還插着引流管,父母終於來了。
我媽進門第一句話不是 "你還好嗎"。
而是看了一眼牀頭的費用清單,皺起眉頭。
"你哥上週感冒,一粒藥沒喫自己扛過去了。"
"你倒好,動不動就住院,這醫藥費夠你哥報一個高級管理課程班了。"
我爸站在門口沒進來,手機外放着視頻電話。
屏幕裏是哥哥的臉,穿着我那件名牌衝鋒衣,語氣溫和得像在哄小孩。
"弟弟,爸媽不是不心疼你,是怕你養成依賴心理。"
"你看我,發燒三十九度五照樣去上班,咱男孩子得抗造。"
我看見他衣領處露出的吊牌。
那是我生日當天買的,還沒穿過一次。
我爸終於開口了,對着手機說:
"你哥說得對,人要學會自愈。"
然後轉頭看我:"你媽這幾天腰不好,你哥還特意請假回來給她按摩。"
"你呢?就知道給家裏添麻煩。"
腦海裏飛速翻湧從小到大,長久以來,我一直活在別人人生的配角里。
從踏出這間病房開始,往後餘生,故事的執筆人,只剩我自己。
......
“還不趕緊把病號服脫了?等着我伺候你?”
我媽把一箇舊帆布包扔在病牀上,拉鍊磕在牀沿,發出一聲悶響。
我按着右側腹部的傷口,剛拔掉引流管的地方還在滲血。
“醫生說,還需要住院觀察三天。”
“觀察甚麼?一天牀位費八十,你當家裏的錢是大風颳來的?”
她走過來,一把扯掉牀頭的輸液卡。
“你哥高考完壓力大,這幾天天天失眠。你倒好,闌尾炎非要拖到穿孔進重症監護室,在裏面躲清靜。”
我早上了一年學,爲了能跟徐承宇一起高考。
他考完試說想喫城西那家的城隍糕,我頂着高燒去買,倒在排隊的烈日下。
醫生說再晚送來半小時,人就沒了。
而我媽關心的,是重症監護室每天大幾千的流水。
“愣着幹甚麼?快點換衣服。”
我爸收起手機,從門外走進來,眉頭皺着。
“徐楓,懂點事。你哥馬上要對答案估分了,家裏離不開人。”
我看着他。
“我沒力氣。”
“人要學會克服困難。”
我爸嘆了口氣,語氣像在教導一個不懂事的員工。
“你看承宇,昨天胃疼,還堅持給你媽做了早飯。你就是從小太嬌氣。”
我沒反駁。
在這個家裏,辯解是最大的罪過。
我撐着牀沿站起來,傷口撕裂般地疼。
脫病號服的時候,紗布掛住了衣服的下襬。
我媽站在一旁看着,沒有伸手。
“動作快點,我約了承宇下午去看電腦。”
“高考結束了,答應給他買個新款筆記本電腦。”
我套上短袖,拉好帆布包的拉鍊。
“我那份呢?”
我媽愣了一下。
“甚麼你那份?”
“考前你們說的,誰考完試不估分,直接等成績,就給誰買獎勵。”
“你還好意思提獎勵?”
我媽的聲音拔高了。
“你住重症監護室花了一萬多,這點錢不夠給你買十個電腦的?”
“那是救命的錢。”
“沒這電腦你哥上大學怎麼打代碼?你拿甚麼賠他的前途?”
我看着她理直氣壯的臉。
突然覺得很沒意思。
我拎起帆布包,繞過她往外走。
出院手續是我自己去一樓大廳辦的。
我爸站在大門外的樹蔭下抽菸,沒過來幫忙排隊。
回家的路上,車裏放着徐承宇最喜歡的輕音樂。
後座很擠,放着兩個巨大的快遞箱。
“那是你哥買的複習資料,他說萬一沒考好,還得復讀。”
我媽坐在副駕駛上,回頭看了一眼。
“別壓壞了。”
我把身子縮在角落,腹部隨着車子的顛簸一陣陣抽痛。
到家的時候,徐承宇正坐在沙發上喫車厘子。
茶几上擺着一套嶄新的機械鍵盤。
他穿着我的名牌衝鋒衣,吊牌已經被剪掉了。
“弟弟回來了?好點沒?”
他吐出一顆果核,笑得很溫和。
“我說去接你,媽非說外面太陽大,怕我中暑。”
我看着他的衣服。
“脫下來。”
徐承宇愣了。
“甚麼?”
“我的衣服,脫下來。”
“徐楓,你發甚麼神經?”
我媽換好拖鞋走過來,一把擋在徐承宇面前。
“不就一件破衣服嗎?你哥穿一下怎麼了?”
“那是我的生日禮物,我自己攢錢買的。”
“你在這個家喫喝拉撒,哪分錢不是我和你爸給的?”
我媽指着我的鼻子。
“你哥身子骨弱,今天空調開得冷,借穿一下你還斤斤計較。”
“承宇,別理他。”
徐承宇摸了摸衣領,委屈地低下頭。
“弟弟,你要是這麼介意,我脫了就是。只是我剛出了一身冷汗,怕脫了受涼感冒,我怕爸看見說我。”
我爸把車鑰匙扔在鞋櫃上。
“行了。徐楓,一件衣服鬧甚麼。去廚房把昨天的碗洗了。”
我站在原地沒動。
“我剛出院,醫生說不能碰冷水。”
“戴手套洗。”
我爸不耐煩地擺擺手。
“這個家不是養閒人的。”
我看着他們三個人。
媽媽在安慰委屈的哥哥,爸爸在茶几前泡茶。
一套運轉完美的,屬於他們的家規。
我拎着帆布包走進臥室。
門外傳來我媽的聲音。
“慣的臭毛病,順手把地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