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喪事辦完的第三天，我回了市裏。
推開公寓的門，屋裏有一股陌生的男士古龍水味。
玄關的鞋櫃上，多了一雙黑色的運動拖鞋。
那是我的專屬位置。
我的深灰色亞麻拖鞋被踢到了角落，沾了灰。
我換上自己的拖鞋，走進客廳。
沙發上扔着一件黑白的機車夾克。
茶几上擺着兩個馬克杯，一個是葉知微的深藍色，另一個是黑色星空杯。
裏面還有半杯沒喝完的咖啡。
葉知微從臥室走出來，頭髮半乾，穿着絲綢睡衣。
看到我，她愣了一下。
“你回來了怎麼不提前說一聲？”
“這是我家，我回自己家需要提前報備？”
“我不是那個意思。”
她走過來，習慣性地想接我的包。
我避開了。
她手僵在半空，皺了皺眉。
“你這幾天到底去哪了？電話不接，微信不回。”
“我去了鎮上那天你不是知道？”
“我去鎮上找你，鄰居說你們家沒人，去走親戚了。”
她語氣裏帶着責備。
“顧言澈，你外婆病好了就出院，你至於折騰我白跑一趟嗎？”
我看着她。
她連問都沒問過一句，外婆得的是甚麼病。
鄰居說去走親戚，她就信了。
“外婆沒去走親戚。”
“那去哪了？”
客房的門突然開了。
林慕白穿着一條灰色運動褲走出來，上半身赤裸，露出薄薄的腹肌，手裏拿着毛巾擦頭髮。
看到我，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哎呀，姐夫回來了！”
他快步走過來，滿臉歉意。
“姐夫，你別誤會啊。我那個新房子甲醛超標，燻得我頭疼。”
“微姐說你們客房空着，讓我先來湊合幾天。”
他指了指茶几上的星空杯。
“我不知道你今天回來，東西都沒收，你別介意。”
我不介意他來借住。
我介意的是，葉知微沒有問過我。
“你住客房，爲甚麼要把夾克扔在主沙發上？”
林慕白愣住了，眼眶瞬間紅了。
“姐夫，我就是隨手一放......”
“隨手一放？”
我指着玄關。
“我的拖鞋也是你隨手踢到角落的？”
“顧言澈，你夠了沒有！”
葉知微擋在林慕白麪前。
“慕白就是來借住幾天，你一回來就找茬，有意思嗎？”
“找茬？”
我看着她。
“葉知微，這是我們準備結婚的房子。首付我們一人一半。”
“你讓別的男人住進來，連句招呼都不打，到底是誰沒意思？”
“他是我室友的表弟，我照顧一下怎麼了？”
她壓着火氣，覺得我不可理喻。
“你這幾天玩失蹤，我還沒跟你算賬呢。”
“你跟我算賬？”
我笑了一下，覺得有點荒謬。
“行，那你算算，外婆病危那天，你爲甚麼沒來？”
“我不是解釋過了嗎！”
她不耐煩地理了理長髮。
“就因爲一個破落地燈，你跟我鬧了四天。”
“顧言澈，你以前不是這麼心胸狹窄的人。”
心胸狹窄。
八年的感情，在別人危急時刻的求助面前，不值一提。
我沒再說話，繞過她走進主臥。
衣櫃裏，我的衣服被擠到了邊上。
騰出來的一半空間，掛着幾件嶄新的男士潮牌風衣。
吊牌都沒剪。
“這衣服是誰的？”
我轉身問跟進來的葉知微。
“慕白的。”
她眼神閃躲了一下。
“他新房子那邊沒地方掛，暫時放這兒。”
“客房有衣櫃。”
“客房那個有點潮，這幾件是高定的，怕弄壞了。”
我把那些風衣全部扯下來。
連着衣架，扔在地上。
“拿走。”
“顧言澈！你發甚麼瘋！”
葉知微去撿衣服。
林慕白站在門口，眼眶通紅。
“姐夫，你別這樣，我走就是了。”
他紅着眼去拉葉知微的手臂。
“微姐，你別因爲我跟姐夫吵架，我現在就收拾東西走。”
“你走甚麼走！”
葉知微反手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拉到身後。
“這房子也有我的一半，我讓他住，他就能住。”
她盯着我，眼神裏全是失望。
“顧言澈，你真的變了。以前你連流浪貓都會帶回家，現在怎麼變得這麼刻薄？”
刻薄。
我點點頭。
“是，我刻薄。”
我走到梳妝檯前，拉開抽屜。
裏面放着兩個首飾盒。
一個是我的訂婚對戒，她網購的，一萬二。
另一個是空的。
“這個空盒子是哪來的？”
葉知微看了一眼，臉色微變。
“沒甚麼，客戶送的工藝品。”
“是嗎？”
我拿起一張購物小票。
“寶格麗，黑陶瓷項鍊，三萬八。買給客戶的？”
林慕白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脖子。
那裏戴着一條黑陶瓷項鍊。
昨天朋友圈裏拿螺絲刀的那張照片裏，他也戴着這條。
葉知微喉嚨動了動。
“他搬新家，當喬遷禮送的。我室友不在本市，託我照顧他。”
“三萬八的喬遷禮。一萬二的訂婚戒指。”
我把小票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葉知微，你的賬算得真好。”
“你非要這麼比嗎？戒指只是個形式，我們是要過一輩子的。”
“他剛出社會，小男生好面子，我哄哄他怎麼了？”
哄哄他。
拿着我們準備結婚的存款，去哄另一個男生。
我拉開衣櫃底層的抽屜，拿出我的行李箱。
拉開拉鍊。
“你幹嘛？”
葉知微愣住了。
“收拾東西。”
“你去哪？”
“搬走。”
“你鬧夠了沒有！”
她走過來，一把按住我的箱子。
“就爲了一個借住的朋友，一條項鍊，你要離家出走？”
“顧言澈，你三十歲了，能不能成熟一點？”
我撥開她的手。
“我就是因爲太成熟了，纔沒有立刻把你那些破爛扔出去。”
我把幾件常穿的衣服疊好，放進箱子。
葉知微看我是認真的，語氣軟了一點。
“行了，慕白明天就搬走。這總行了吧？”
林慕白在門口委屈出聲。
“姐夫，都是我的錯。你別走，我現在就去收拾行李。”
他轉身跑進客房。
葉知微心疼地看了客房一眼，又轉頭看我。
“你滿意了？逼着人家一個小男生大半夜流落街頭。”
我把洗漱包塞進箱子，拉上拉鍊。
“我不滿意。”
我提着箱子往外走。
“你們慢慢住，這房子，我不住了。”
走到玄關，我把那雙深灰色亞麻拖鞋扔進了垃圾桶。
門在背後重重關上。
我聽見葉知微在裏面喊：“顧言澈，你踏出這個門，以後就別想我哄你！”
我沒回頭。
走向了電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