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戀愛第八年,我外婆病危,唯一的願望是看到我有個歸宿。

女友葉知微說她下班就出發,讓我先坐動車,她自己開車來我鎮上。

我到站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葉知微發消息:【出發了,兩小時到。】

一小時後:【高速有點慢,別急。】

兩個半小時我打過去。

電話裏有商場廣播的聲音,正在播關門提醒。

然後一個男生氣喘吁吁地說:

“微姐!這個大理石底座的落地燈太重了我搬不動,你幫我扛到車上唄?”

是她合租室友的表弟,林慕白,據說剛搬了新房子在添傢俱。

葉知微跟我解釋:

“他一個男孩子買了個大件沒法弄,我路過商場順便幫個忙。”

“馬上就好,最多再耽擱半小時。”

我站在鎮上唯一的路燈底下,風颳得臉疼。

那頭林慕白笑嘻嘻地說:

“燈買回去你幫我裝上唄,我家連螺絲刀都找不到,就指望你了。”

葉知微說行吧反正順路。

我媽打來電話,聲音是啞的:

“你外婆一直在問你,帶沒帶那個姑娘來。”

我在零下三度的風裏站了四個小時。

最後打了一輛黑車自己去的鎮上。

外婆沒等到她。

我也不打算再讓任何人等她了。

......

黑車停在鎮衛生院門口的時候,雨夾雪下得很大。

司機搓着手問我要不要找個傘。

我說不用了。

推開車門,冷風灌進領口,凍得人骨頭髮疼。

病房在走廊盡頭,門虛掩着。

我媽坐在牀邊,眼睛是腫的。

心電監護儀上的綠線已經拉平了。

病房裏很安靜,只有機器單調的蜂鳴聲。

“阿澈。”

我媽抬頭看我。

“知微呢?”

“她沒來。”

我走到牀邊,外婆的手已經涼了。

那雙粗糙的手,爲了給我攢結婚錢,剝了半輩子的核桃。

她閉着眼睛,表情很平靜。

只是眉頭微微皺着,像是有甚麼心事沒放下。

我知道她在等甚麼。

戀愛八年,葉知微只來過鎮上一次。

那是我們在一起的第二年。

外婆給她做了一桌子菜,她只吃了幾口就說胃不舒服。

後來再叫她來,她總說忙。

“這孩子也是,說好了要來的。”

我媽嘆了口氣,拿過白布給外婆蓋上。

“醫生說,老太太走的時候,一直盯着門口。”

我沒說話,眼淚砸在手背上。

晚上十一點。

我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等死亡證明。

手機震了一下。

葉知微的微信。

“今天實在太晚了,開夜車不安全。”

“林慕白這破燈螺絲還少一個,我給他修到現在。”

“明天一早我就過來,你幫我跟外婆說聲抱歉啊。”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會兒。

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個字。

“不用來了。”

發過去之後,我把手機塞回口袋。

五分鐘後,電話響了。

葉知微的聲音帶着疲憊和不耐煩。

“顧言澈,你又鬧甚麼脾氣?”

“我沒鬧脾氣。”

“我都說了明天去,你怎麼還這麼不依不饒的?”

“說了不用來就是不用來。”

“你外婆生病,我又不是大夫,我去了能治病嗎?”

走廊裏的穿堂風吹過來。

我把拉鍊拉到最上面。

“她不需要你治病。”

“那你就多體諒我一下行不行?”

她提高了音量。

“我上了一天班,又幫慕白弄了半天傢俱,腰都快斷了。”

“你就在這跟我甩臉子。”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男聲。

“微姐,怎麼啦?姐夫生氣了?”

林慕白的聲音很清朗,透着無辜。

“哎呀,都怪我,要不我跟姐夫解釋一下吧。”

“不用理他,他就是太閒了。”

葉知微捂住話筒,但聲音還是漏了過來。

她重新對着手機說。

“我明天上午十點到,你別給我擺張臭臉。”

“不用。”

“顧言澈!”

“明天我要忙,沒空見你。”

我掛斷了電話。

順手把她的號碼拉進了免打擾。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

鎮上的親戚幫忙在院子裏搭了棚子。

我穿着孝服,跪在火盆前燒紙。

手機放在旁邊的條凳上,屏幕亮了。

林慕白髮了一條朋友圈。

一張照片。

極簡風的北歐落地燈,暖黃色的光打在沙發上。

照片角落裏,露出一隻穿着米色風衣的手臂,正在擰螺絲。

那是葉知微。

那件風衣是我上週給她買的。

配文:“凌晨三點的感動。總有人願意爲你披星戴月,只爲點亮一盞燈。”

下面還有葉知微的點贊。

我媽端着一碗熱粥走過來。

“阿澈,喫口東西吧。”

我接過碗。

“媽,葉知微不來了。”

我媽愣了一下。

“她公司有急事?”

“沒有。”

“那怎麼不來?外婆生前最惦記你們的婚事。”

“我們不結婚了。”

我喝了一口粥,有點燙。

“分手了。”

我媽手裏的勺子掉在桌上。

“八年了,說分就分?”

“嗯。”

“因爲她昨天沒來?”

“因爲她永遠不會來。”

我抬頭看着靈堂裏外婆的照片。

她笑得很慈祥。

戀愛八年,葉知微的優先級裏永遠有更重要的事。

前年我高燒住院,她在陪閨蜜逛街。

去年我生日,她去機場接林慕白。

這次外婆病危,她在幫林慕白裝落地燈。

她的“順便”和“等一下”,我聽了八年。

現在,天平徹底塌了。

下午三點,火葬場的車來了。

我捧着骨灰盒往外走。

手機震個不停。

葉知微發來幾十條微信。

“我到了,你在哪?”

“你們家怎麼鎖着門?”

“鎮上人說你外婆出院了?去哪了?”

“顧言澈,你接電話!”

我點開對話框。

回了一句。

“不用找了,你回吧。”

然後關機。

骨灰盒很沉,有點涼。

我抱緊了一些。

以後,就只有我一個人了。

你剛剛閱讀到這裏

返回

返回首頁

書籍詳情

字號變小 字號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