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合租房是我、女友、還有我哥們兒徐衡一起佈置的。
說是三個人,其實更像我在旁邊看他們倆裝修。
選沙發,他倆同時指向同一款。
挑燈具,徐衡剛說完"黃銅的好看",女友就已經下了單。
每次敲定完,他們才轉過頭笑着問我:"你覺得呢?"
我說不出哪裏不對,只覺得自己像個被徵求意見的甲方,而他們纔是真正的搭檔。
搬進來後這種感覺更強烈了。
徐衡來家裏比我還自在。
知道杯子在哪、遙控器塞在哪個縫裏,連女友藏零食的暗格都一清二楚。
我以爲是佈置房子時混熟的。
直到上週,我提前回家,推開門看見徐衡靠在女友肩上。
兩個人窩在沙發裏看手機,他的手搭在她膝蓋上,她在低頭笑。
聽見門響,徐衡纔不緊不慢地坐直身子。
女友若無其事地說:"剛剛我們鬧着玩的,你別在意。"
我沒戳破,只是環顧了一圈這個據說是"爲我造的家"。
牆色是他倆一起選的,沙發是他倆一起挑的。
連窗臺上那盆尤加利都是徐衡買、她每天澆水養活的。
我轉身回了臥室,拉開行李箱。
這個家處處都有他們的默契,那我這個秩序之外的人就不摻和了。
......
"行李箱你拿出來幹嘛?"
陸昀靠在臥室門框上,手裏端着一杯水,語氣隨意得像在問今天晚飯喫甚麼。
我把攤開的行李箱合上,推回牀底。
"找東西,翻到了順手拖出來的。"
她沒追問,喝了口水就回客廳了。
電視聲音重新響起來,徐衡的笑聲隔着一道牆傳過來,尾音上揚,帶着那種只有在自己家裏纔會有的鬆弛。
我坐在牀沿,手心還是涼的。
不是因爲剛纔那一幕。
是因爲她問我行李箱的時候,眼睛根本沒有看我。
餘光掃了一下,就轉身走了。
像確認了一個不重要的答案。
第二天是週末。
早上我醒的時候,客廳已經有人聲了。
"你買的這個牛角包不行,黃油味太重了。"
徐衡的聲音。
"那你自己去買啊。"
陸昀的聲音,帶着笑。
"我懶嘛,你下次換那家芝士的。"
"行行行,徐大少爺。"
我穿着睡衣走出去。
茶几上擺着兩杯咖啡、一袋牛角包。
兩杯。
徐衡看見我,笑了一下:"澤臨醒啦,我沒幫你帶咖啡,不知道你現在喝甚麼。"
"他喝美式。"陸昀接話。
"不是吧?他之前明明喝拿鐵的。"
"換了,上個月開始喝美式。"
徐衡看着我:"真的假的?"
我看着那兩杯咖啡,一杯是焦糖瑪奇朵,一杯是冰拿鐵。
焦糖瑪奇朵是徐衡的。
冰拿鐵不是我的。
那是陸昀的。
"我自己衝就行。"
我走進廚房,燒水,拿速溶咖啡。
身後徐衡的聲音又飄過來:"陸昀你看這個,上次說的那個展,下週末最後一天了。"
"哪個?"
"就那個沉浸式光影展,你之前說想去的。"
"哦那個,行,下週去。"
"我幫你搶票?"
"你搶吧。"
我站在廚房裏,速溶咖啡粉在杯底還沒化開。
她之前說想去那個展的時候,我也在場。
那天晚上三個人一起喫火鍋,她刷到推送,說了一句"這個不錯"。
我當時說:"那我們去。"
她說:"再看吧,最近忙。"
現在徐衡說幫她搶票,她連一秒都沒猶豫。
我攪動杯子,金屬勺子碰到杯壁,發出很輕的聲響。
沒人聽見。
中午徐衡沒走。
三個人一起吃了陸昀做的番茄意麪。
她做飯的時候,徐衡站在廚房檯面旁邊,胳膊撐着檯面,給她遞調料瓶。
"鹽。"
他把鹽遞過去。
"那個綠的。"
他把羅勒碎遞過去。
配合流暢得像排練過。
我站在廚房門口,找不到可以插手的環節。
"澤臨你去擺盤吧。"陸昀頭也沒抬地說。
我去拿碗。
打開碗櫃,發現碗的位置變了。
上週還在第二層,現在挪到了第三層。
"碗在上面那層,我週三收拾的時候換了個位置,上面那層離竈臺近,拿着方便。"
徐衡在身後說。
他週三來過。
我週三加班到九點。
回來的時候家裏一切正常,陸昀在沙發上打遊戲,說今天一個人在家。
我沒說話,伸手夠到了碗。
喫飯的時候,徐衡接了個電話,起身走到陽臺。
我看了陸昀一眼。
"他週三來過?"
"嗯,幫我收了個快遞。"
"收快遞需要動碗櫃?"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嘴角的弧度有點不耐煩。
"他順手收拾了一下,怎麼了?"
"你週三跟我說你一個人在家。"
"他來了一會兒就走了,那不算一個人?"
我用叉子卷着意麪,沒再說話。
徐衡從陽臺回來,手機往茶几上一放,屏幕朝上。
鎖屏壁紙是一張照片。
三個人的合影,去年跨年夜拍的。
但角度很微妙。
他站在中間,陸昀在他左邊,我在最右側,被截掉了小半個肩膀。
像一張雙人照裏多出來的邊角料。
"剛我媽打電話,問我週末有沒有空回去。"徐衡坐下來,"我說沒空,在朋友家呢。"
不是"在澤臨家"。
也不是"在陸昀家"。
是"在朋友家"。
籠統的、曖昧的、誰都可以填進去的稱呼。
下午四點,徐衡終於要走了。
陸昀送他到門口。
"傘帶着嗎?外面可能下雨。"
"哎你別說,我上次那把傘好像落你這兒了。"
"鞋櫃旁邊,第二格。"
她記得他的傘在哪。
精確到第幾格。
門關上之後,客廳突然安靜了。
陸昀回到沙發上,拿起手機。
"累了吧?今天你甚麼都沒幹就坐了一天。"
她這句話沒甚麼惡意。
但我聽出來的意思是:你甚麼都沒參與。
因爲沒有我的位置。
晚上洗漱的時候,我在洗手檯上看到一瓶不是我的洗面奶。
科顏氏的男士清爽潔面乳。
我用歐萊雅。
這瓶是新的,開過封,用過幾次。
我拿起來看了看瓶底,沒有落灰。
最近一週內開的。
"陸昀。"
"嗯?"
"洗手檯上這瓶洗面奶是誰的?"
她從臥室探出頭來。
"哦,徐衡的,上次他在這洗了臉忘拿了。"
上次。
他在我們家洗臉。
洗臉意味着他打算待很久,久到出了油撐不住。
或者意味着他待到了很晚,晚到必須洗臉。
"他怎麼不拿走?"
"可能忘了吧,下次來的時候再拿。"
下次來的時候。
她篤定他還會來。
不是"我讓他拿走",是"下次來的時候再拿"。
像這裏本來就有他的位置。
一個固定的、理所當然的位置。
我把那瓶洗面奶放回原處。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翻來覆去。
陸昀在旁邊已經睡着了,呼吸均勻。
手機壓在枕頭下面,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消息提示音很短,她沒醒。
我沒有動。
光滅了之後,黑暗裏只剩下我睜着的眼睛。
我在想一件事。
如果我從這個家裏消失,他們會發現少了甚麼嗎?
少了一個擺盤的人。
少了一杯需要自己衝的速溶咖啡。
少了一個睡在她旁邊、但好像隔着整個房間的人。
也許甚麼都不會少。
因爲這個家本來就不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