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姐姐救了溺水的陸釗,等他多年後帶着“三轉一響”來提親時,她早已嫁人。
姐姐推了推我,半開玩笑地說:“不如你娶我家妹子吧,她還沒有婚配。”
爲還這份恩情,他真娶了我。
而我,也對他一見鍾情。
婚後我跟着他下鄉,陪着他功成名就。
我拼了命地對他好,只盼他能多看我一眼。
但他始終對我客氣又疏離:
“我娶你,只是爲了報她的恩。”
“你該知足了,除了愛我甚麼都給你了。”
最後我躺在衛生院的病牀上,鬱鬱而終。
再睜眼,我回到姐姐開玩笑要撮合我與陸釗的時刻。
他沒有像上一世那樣答應,而是與我拉開了半米遠的距離。
原來,他也重生了。
這一次我搶先說道:
“姐,強扭的瓜不甜,更何況這瓜又老又苦。”
1.
話說出口,陸釗的表情就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我沒給他機會,接着說:
“陸營長,我姐已經嫁人了。”
“你報恩報到娶人家妹妹頭上,這恩報得可真講究。”
我姐程念安在我身後急得拽我袖子:“念初,別瞎說。”
我姐已經嫁給餘揚了,日子過得和和美美。
這是上輩子就定下的事,這輩子也一樣。
我姐心善,她知道我喜歡陸釗,就半開玩笑地把我推了出去,想成全我。
上輩子我求之不得。
這輩子,我只覺得可笑。
“陸營長,你走吧。”
“以後別來了。”
陸釗看着我,目光裏翻湧着甚麼。
他想說甚麼,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但最終沒說。
最後他彎腰拎起腳邊的帆布包,轉身走了。
門關上之後,我姐從身後繞過來,站在我面前。
“念初,你今天吃錯藥了?”
“你不是喜歡陸營長嗎?”
“人家好不容易來一趟,你倒好,把人往外趕。”
我看着她的臉。
上輩子她不知道她的好心把我推向了甚麼境地,這輩子她也不會知道。
有些事,說不清楚。
“姐,我有點累了。”
“我先回屋躺會兒。”
我沒等她回答,轉身往裏走。
我姐在後面追了一句:“念初,錯過了他,你上哪再找條件這麼好的對象?”
我腳步頓了頓,回頭看她一眼,隨口說了一句:
“我看機械廠的那個許驍就挺好的,上次在供銷社碰見,人家還幫我搬了東西呢。”
“反正我不會嫁不出去。”
我說這話的時候沒多想,只是不想讓我姐繼續唸叨。
但我沒注意到,我說完這句話的時候,我姐的表情頓了一下,像是想起了甚麼。
我轉身進了裏屋,把門關上了。
我靠在門板上,慢慢滑坐下來,把臉埋進膝蓋裏。
上輩子的事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我嫁給陸釗之後,隨軍到了部隊大院。
新婚那晚,他連洞房都沒進,睡在書房裏。
我剛開始以爲他是害羞。
第二天早上給他做了早飯。
他只看了一眼,說:“以後不用做我的。”
後來,我做了很多,希望討他的歡心,希望我們能像正常夫妻一樣相處。
可他說娶我是爲了報答姐姐,讓我不要癡心妄想。
他的話像一把刀,從說出那天就紮在我心上,紮了二十多年,到死都沒拔出來。
我那時候傻,以爲只要我對他夠好,他總會看見我。
他娘病了,我請假去鄉下伺候了三個月。
他趕回來看他娘,只對我說了聲“辛苦了”,然後就走了。
連頭都沒回。
他執行任務受傷,昏迷了三天三夜。
我冒雪守了三天三夜,眼睛都不敢閉。
他醒來的第一句話是“你怎麼在這兒”。
不是“謝謝你”,是“你怎麼在這兒”。
好像我不該出現在那裏。
好像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多餘。
我包攬了所有的家務,攢下糧票津貼接濟他老家的親戚,幫他處理所有人情往來。
我在那個家裏活成了一個影子,一個工具,一個不得不存在的擺設。
可他看我的眼神永遠是冷的。
直到我躺在病牀上,護士進來換藥的時候問“你家屬呢”,我說“沒有家屬”。
他確實不是家屬,他是我丈夫,但他從來沒來看過我。
不是沒時間,是沒想來。
我死的時候,身邊一個人都沒有。
我抬起頭,看着這間小屋。
牆上貼着去年過年時我姐剪的窗花,紙已經泛黃了。
牀頭櫃上放着一面小圓鏡,鏡子裏映出我的臉。
這時候的我只有十八歲,年輕漂亮,眼睛裏還沒有上一世的疲憊和死灰。
上輩子我把自己活成了陸釗的影子,這輩子不會了。
我這輩子,要爲自己活。
我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樓下,陸釗的軍用吉普還停在院子裏,他還沒走。
他在車裏坐着,一動不動,像是在想甚麼。
我看着那輛車,慢慢地攥緊了拳頭。
陸釗,這輩子,我不會再嫁給你了。
你後悔也好,不甘也罷,都跟我沒關係了。
2.
陸釗和我今後的生活毫無關聯了,我要做的是過好自己的生活。
第二天一早,我早早地就從家裏出發去廠裏。
走到家屬院門口那條巷子的時候,我看見前面地上蹲着一個人。
走近了纔看清,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
她穿着灰撲撲的棉襖,坐在地上,一隻手撐着牆,臉色煞白。
我蹲下去問她:
“阿姨,您怎麼了?”
她抬頭看我,嘴脣發白,額頭上全是汗:
“姑娘,我腿......腿使不上勁。”
我扶住她的胳膊,想把她拉起來。
但她太重了,我差點沒扶住。
“您怎麼一個人在外面?”
“您家在哪?我送您回去。”
她抹了一把額頭上冷汗說:
“我來看我兒子,但是找不到路了。”
這時我纔看清她的臉。
她那張臉,我閉着眼睛都認得。
她是陸釗的媽。
我愣了一下,手差點鬆開。
上輩子我伺候了她三個月,端屎端尿,擦身喂藥,甚麼都幹。
她躺在牀上,拉着我的手說“念初啊,你比親閨女還親”。
可陸釗從來沒因爲這件事多看我一眼。
我欠她的嗎?
不欠。
上輩子不欠,這輩子更不欠。
可我與陸釗的恩怨與她無關。
我咬了咬牙,把她的胳膊架到自己肩膀上。
“走,我送您去醫院。”
醫院急診室的燈白得晃眼。
我幫着護士把陸釗他媽扶到病牀上,又去掛號、繳費、取藥。
兜裏的錢是我攢了半年的私房錢,本來想買臺縫紉機的。
上輩子我伺候她三個月,這輩子我還得伺候她?
我苦笑了一下,把藥單疊好塞進口袋。
陸釗他媽躺在病牀上,掛着點滴,臉色比剛纔好了一些。
她拉着我的手,聲音虛得跟蚊子似的:
“姑娘,謝謝你啊......”
“你叫啥名字?”
我說:“阿姨,您別說話了,好好歇着。”
“不行,我得知道是誰救的我......”
“阿姨,我叫程念初,您好好休息,我去給您倒杯水。”
我拿着搪瓷缸子去接熱水,走到走廊拐角的時候,腦子裏忽然湧上來上輩子的一些片段。
上輩子我剛嫁給陸釗沒多久,他媽就病了。
陸釗在部隊走不開,跟我說了一句“你去看看”,我就去了。
我一去就是三個月。
鄉下條件差,冬天屋裏沒暖氣。
我睡在老太太牀邊的木板牀上,蓋一牀薄被子,凍得整夜整夜睡不着。
老太太半夜要喝水、要上廁所,我一個激靈就爬起來,從來沒耽誤過。
最後她拉着我的手哭,說“念初啊,我兒子娶了你,是他的福氣”。
可陸釗從來不覺得。
他偶爾來看一眼,站在門口,不進屋。
我追出去想跟他說兩句話,他已經轉身走了。
陸釗他媽的聲音從病房裏傳出來,把我從回憶裏拽了回來。
我端着搪瓷缸子走回去,扶着她喝了兩口水。
她叫着我的名字,眼裏帶着笑:
“念初,這名字好聽,你家裏人給你取的吧?”
“嗯。”
她拍了拍我的手:
“你長得也水靈,有對象了沒有?”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病房的門被人猛地推開了。
陸釗站在門口,軍大衣上全是風塵,額頭上還有汗。
他大概是接到電話從部隊趕過來的。
他喘着粗氣,眼睛先在病牀上掃了一眼,然後落在我身上。
他愣住了,聲音裏帶着防備問我:
“你怎麼在這兒?”
我鬆開老太太的手,站起來:
“你媽摔倒了,我送她來的。”
陸釗看看他媽,又看看我,眉頭皺了起來。
他走到病牀邊,彎腰問他媽:
“媽,怎麼回事?”
老太太說:
“我腿發軟,摔在巷子裏了,多虧了這個姑娘。”
“你可得好好謝謝人家。”
陸釗直起身,看着我。
那目光很複雜,有感激,有防備,還有一種我說不清的東西。
他說:
“謝謝。”
這兩個字從他嘴裏說出來,跟上輩子一模一樣,乾巴巴的,不帶任何溫度。
我穿上棉襖,沒給他多的表情:“不用。”
“醫藥費我已經墊了,一共三十六塊八,你回頭還我就行。”
說完我轉身就走。
快下樓的時候,他追上來了:
“程念初,你究竟在耍甚麼把戲?”
“你是不是以爲,你這樣做,我就會——”
我轉過身,看着他的眼睛:
“陸營長,你媽摔在地上,我看見了,我不能不管。”
“這跟你是誰沒關係,換了任何一個人我都會管。”
他的表情僵了一下。
“你以爲我是在跟你玩甚麼把戲?”
我嗤笑一聲:
“你以爲我做這些是爲了讓你多看我一眼?”
“你放心,我這輩子,不會再多看你一眼。”
3.
從醫院回來之後,我以爲這事就算過去了。
三十六塊八的醫藥費,陸釗第二天就託人送到了我家門口,裝在信封裏,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我以爲我們之間就此兩清。
誰知第三天傍晚,我剛下班到家,就看見陸釗站在門口,手裏拎着一隻老母雞,還在撲騰
他說:“我媽讓我送來給你的,說謝謝你那天送她去醫院。”
我說:“不用,你拿回去吧。”
他沒動,就那麼站着,把雞往地上一放:
“你瘦了,補補身體。”
那隻老母雞在院子裏咯咯叫着滿地跑,我姐從屋裏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我放下手裏的菜,站起來看着他:
“陸營長,你媽的心意我領了,我們家不缺這些。”
我彎腰把那隻亂跑的老母雞抓住,塞回他手裏。
陸釗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最後轉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姐敲了我的房門。
她端着一碗紅糖水坐在我牀邊,看了我好一會兒纔開口:“念初,你跟姐說實話,你是真的不喜歡陸營長了?”
我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真的。”
我姐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那我就放心了。我還怕你是跟他鬧脾氣,過兩天又後悔。”
她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照片遞給我。
照片上是一個穿藍工裝的年輕男人,濃眉大眼,笑得憨厚。
“機械廠的許驍,你上次不是說人家幫你搬過東西嗎?”
“我今天特意去打聽了一下,人品在廠裏是出了名的好。”
“你要是有意思,我讓媽去給你牽個線?”
我看着照片上那張臉,想了想,點了頭:“行,見見吧。”
相親約在星期天下午,在國營飯店。
許驍比他照片上看着還要老實,說話之前先笑,一笑就露出兩顆虎牙。
他點了一盤紅燒肉、一盤炒青菜,把菜單遞給我的時候耳朵尖都是紅的:“程同志,你看還要加點甚麼?”
我說夠了。
他就嘿嘿笑了一聲,低頭扒飯,半天憋出一句:“你比照片上好看。”
一頓飯喫下來,我發現許驍這個人雖然話不多,但句句實在。
喫完飯他送我回家,一路上走得不快不慢,始終跟我保持着一個人的距離。
不像陸釗,走路永遠大步流星,從來不等我。
後來我們又見了兩次。
第三次見面的時候,他吞吞吐吐地問我:“程同志,你覺得......咱倆處得還行嗎?”
我說還行。
他又問:“那我能不能......去你家提親?”
我想了想,點了頭。
許驍來提親那天,陸釗又帶着禮物上門來。
我正和我姐說起婚禮的事,剛好被他聽到。
陸釗站在人羣中間,一臉認真地看着我。
“念初,我知道我之前做得不好,讓你對我有看法。”
“但這次我是真心的,我想娶你,想好好照顧你一輩子。”
我打斷了他:“陸營長,我有結婚人選了。”
“甚麼?念初你說甚麼?”
我重複了一遍,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我說,我有結婚人選了。”
陸釗的臉色變了。
不是震驚,是不信。
他不信我會拒絕他,他不信這世上還有比我更合適他的人。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着一種壓抑的急切:
“念初,你是不是在跟我賭氣?你不是一直是喜歡我的嗎?”
我看着他的眼睛,很認真地說:
“我沒有在賭氣。”
“陸營長,我說過,我這輩子不會嫁給你,我是認真的。”
院子裏的空氣像被凍住了。
我媽急得直跺腳:“念初,你瘋了你!”
陸釗攥緊了手裏的東西,指節發白。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個聲音:
“叔叔阿姨和程念初同志在家嗎?”
“我是來提親的。”
院子裏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院門口。
陸釗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