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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茶房建在茶園深處,入夜後四面漏風。
我搬來的東西不多,只有衣物和幾冊自己寫下的火候簿。
青穗抱來炭盆時,阿硯正站在門外。
他手裏攥着那個空掉的護身袋,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
“娘,明日先生要考茶經,你答應陪我的。”
從四歲起,他每次小考,我都會守在書房外。
無論茶園多忙,從未失約。
可今日,我只是淡淡道:“讓知微姨母陪你吧。”
他扁了扁嘴:“她看不懂茶經。”
“可你已經選她做娘了。”
這句話像踩到了他的痛處,阿硯指着我大聲喊道。
“你根本不是因爲這個!
知微姨母說得對,你故意搬到這麼破的地方,就是想去找陸既白對不對?”
“你心裏一直惦記着別的男人,你這個壞女人!”
說罷,他將空護身袋狠狠砸在門框上跑了。
看着他的背影,我連半句辯解的話都沒說。
上一世,爲了他這句莫須有的指責。
我拉着他發下毒誓,證明我絕無二心。
直到後來,我偶然聽見他窩在裴知微懷裏嬌笑。
“姨母說得對,只要一提陸叔叔,母親就會心虛。
然後乖乖熬夜給我抄字帖了。”
原來我掏心掏肺的自證,只是他用來差遣我的手段。
半個時辰後,裴錚來了。
他進門時,眉頭便緊緊皺了起來:“這裏不能住人。”
我覈對着茶農名冊,沒有抬頭:“七日而已。”
他把手爐重重放到我手邊,語氣中帶着居高臨下的嘲弄。
“謝氏,你故意搬來這種地方受凍。
無非是想做出被我逼走的姿態,好順理成章去找陸既白吧?”
“爲了個外男連臉面都不要了?你現下跟我回去祭祖的事,等貢茶交驗後我還會給你一個體面。”
面對他夾槍帶棒的譏諷,我沒在辯駁。
指尖的那點暖意,怎麼也捂不熱心頭的寒。
前世每逢他拿陸既白刺我,我便惶恐萬分。
後來我才明白,裴錚那麼精明的人,怎會看不出我的真心?
他只是太清楚怎麼拿捏我的軟肋。
用陸既白三個字做藉口,他就能心安理得的把我當成給裴家賣命的牛馬。
我累死累活,最後功勞全是裴知微的。
既然看透了,我這一世一句都不想再解釋了。
我平靜地看着他,習慣性地做最後一次試探。
“那祭祖結束之後,你會當着族人的面,把敬茶重新交給我嗎?”
裴錚果然沉默了許久,才皺着眉開口。
“知微已經敬過茶,重來一次,只會讓她淪爲笑柄。
你是我的妻,她是未出閣的姑娘,你多擔待些。”
手爐依舊溫熱,我卻鬆開了手。
你看他願意送炭,甚至低頭來接我。
可只要涉及到裴知微,他總要我讓步。
下午,茶行送來了新的貢茶名錄。
原本寫着我督制的地方,被硃筆劃去,改成了裴知微。
我拿着名錄去找裴錚。
他正在前廳與茶商議事,見我進來,抬手讓衆人退下。
我把名錄放到他面前:“誰改的?”
“我。”裴錚沒有迴避。
“你既然不肯再做主母,交予聖上的貢茶名冊上便不能留你的名字。”
他頓了頓,語氣緩和下來:“但你的功勞我會記得,等上貢結束我會另補你兩間鋪子。”
又是這句補償。
上一世茶園遭倒春寒,爲了保住茶樹,我賣掉母親留給我的最後兩間鋪子。
可裴錚看到典賣契書,卻冷笑着問我是不是想把銀子變現送去邊關。
他藉着這個由頭,滿眼怒氣地把茶園管理權交予裴知微。
後來茶園得救,族老稱讚裴知微照料有方。
那時我委屈地質問他。
他卻只輕飄飄地說。
“都是一家人,何必爭這些虛名?”
既然都是藉口,既然一家人的虛名都要我來成全。
那我乾脆不幫了。
我冷漠地收起貢茶名錄。
“鋪子不必了。”
“但從今日起,謝家的茶法不會再替裴家制茶。”
裴錚猛地抬頭:“你瘋了?你知道貢茶交驗在即!”
“所以我只停用我謝家的方子,不會毀掉現有茶葉。”
我看着他錯愕的眼,“剩下的事,由名錄上的裴姑娘負責。”
走出前廳後,我讓青穗把謝家的製茶簿全部封箱。
當晚,裴錚命人送回了主母玉印。
大概是以爲我會像從前那般,見好就收。
我原封不動地退了回去。
第二日清晨,貢茶倉將我督制的木牌,徹底換成了裴知微。
這是裴錚逼迫我低頭認錯慣用的法子。
可這一次我不會討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