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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下午,我去了城南醫館。
老大夫替我診了許久的脈,又仔細看過我的舌苔和膝骨。
“姑娘體重雖重,卻沒有傷到根本。”
“你從前應當服用過不少來路不明的減肥藥,傷了脾胃。”
“體內痰溼積滯,這才越來越胖。”
“只要停了那些虎狼之藥,好好調養,飲食有度,再每日適當走動,體態自然能夠慢慢恢復。”
我攥緊衣角。
“當真能恢復?”
老大夫吹了吹鬍子。
“當然。”
“只是你切不可急於求成。”
“不能絕食,不能濫服瀉藥,更不能照着那些江湖偏方折騰自己。”
“肉要喫,米也要喫。少油少糖,每頓七分飽即可。”
“你減的是多餘的肥肉,不是自己的命。”
我的眼眶驟然一熱。
從前侯府請來的每一位大夫,都只會告訴我:
想做太子妃,就必須忍。
腰不夠細,便繼續勒。
皮膚不夠白,便繼續泡藥。
臉頰不夠小,便拔去側齒。
只要能讓我更加漂亮,他們從不會在意我的身體是否承受得住。
而今,終於有一個人告訴我:先保命。
我認真點頭。
“我記住了。”
從醫館出來後,我按照大夫開的方子抓了調理脾胃的藥。
又請他替我列了一張食單。
回家以後,羅母拿着食單研究了半天。
“少油少糖,還得葷素搭配......”
她一臉犯愁。
“這青菜葉子有甚麼好喫的?哪有肘子香。”
話雖如此,第二日天還沒亮,她便跑去集市,買回最新鮮的魚、牛肉和時蔬。
羅父聽說我要每日走動,索性每天收攤以後陪我繞着城南走。
他是個屠戶,生得五大三粗,手上滿是S豬留下的舊傷。
可同我說話時,聲音總是放得很輕。
“閨女,慢慢來。”
“胖點瘦點沒甚麼要緊的。”
“爹孃只盼着你身子康健,別再亂喫那些藥了。”
我看着他們,心裏又酸又軟。
羅寶珠,你可真傻。
這麼好的爹孃,你竟嫌他們滿身油腥。
嫌他們身份低賤,恨不得永遠與他們撇清關係。
第一日,我只走了兩刻鐘。
後背便已經被汗浸透,心口跳得厲害,兩條腿更像灌了鉛一般。
羅父見狀,連忙讓我歇下。
我卻咬着牙搖頭。
“再走半條街。”
從前每一次練習儀態,身後都站着拿藤條的嬤嬤。
背彎一寸,打三下。
步子快一分,打五下。
如今無人逼我,我反倒走得更加穩當。
走完以後,我扶着牆大口喘氣。
牆邊水缸倒映出一張汗津津的胖臉。
狼狽得很。
我卻沖水裏的自己笑了笑。
“羅寶珠,第一日,做到了。”
接下來幾日,我每日清晨快走,午後練習最簡單的抬臂、蹲起與拉伸。
這具身體底子很差。
蹲上十次便雙腿發軟,靠牆站不到半刻鐘,膝蓋便會隱隱作痛。
我沒有硬撐。
疼了便歇,餓了便喫。
體重下降得不快,腰間的衣帶卻實實在在鬆了一寸。
從前,我最怕照鏡子。
因爲母親總能從我的身上挑出無數毛病。
如今,我卻每日站在銅鏡前,認真觀察這具身體的變化。
我不再嫌棄它。
它沒有錯。
它只是被原來的主人糟蹋得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