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接下來的幾天,陸沉的情緒明顯有些浮躁。
這種浮躁體現在極其微小的細節裏:他放在茶几上的車鑰匙朝向變了,保姆做的清蒸鱸魚他動了兩口就放下筷子,甚至在晚上看財務報表時,紙頁被他翻得嘩嘩作響。
在圈內人眼裏,這是白月光即將歸國,頂級豪門掌權人難掩內心的激動與期待。
但在我的風控模型裏,這只是強迫症客戶在面對重大規則變更前的焦慮應激反應。
週二晚上,離宋薇落地還有不到二十四小時。
我像往常一樣,在十點五十推開門。
客廳裏燈火通明,陸沉站在落地窗前打電話。
聽到門響,他轉過身,眼神在我身上停留了幾秒,迅速掛斷了電話。
“回來了。”
陸沉走到我面前,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通知一項例行行程。
“明天下午三點,宋薇在機場落地。”
“聽濤閣接風,林助理訂了位置。”
“你跟我一起去嗎?”
“去,爲甚麼不去?”
我抬起頭,眼神裏的“隱忍與懂事”拿捏得分毫不差,甚至還帶着一絲爲了愛而委屈求全的微光。
“宋小姐是你的貴客。”
“這三年來承蒙阿沉照顧,能爲你和宋小姐接風,是我的本分。”
陸沉的眉頭不可察覺地擰了一下。
我的大度與體面,顯然超出了他的預期。
在過去,只要涉及宋薇,我總習慣流露出剋制卻難以掩飾的低落。
他似乎更享受那種拿捏着我的情緒、掌控一切的優越感。
“許清晚,你倒是越來越懂事了。”
陸沉看着我,語氣裏聽不出喜怒。
“我只是明白自己的身份。”
我垂下眼簾,聲音輕柔,“只要阿沉開心,我就滿足了。”
聽到這句話,陸沉緊繃的下巴微微鬆懈了下來。
他撫了撫我的頭髮,像是在安撫一隻乖巧的寵物。
“明天不用太拘謹。”
“好,聽你的。”
我柔聲回應。
回到側臥,我反鎖上門,走到書桌前。
我沒有看那些陸沉花大價錢給我買的昂貴禮服,而是從抽屜最底層取出了一個黑色的私人移動硬盤。
裏面是我三年來獨立建立的“數極風控”模型數據。
上週,第一家意向機構剛剛通過了我們的初審評級。
現在就等這筆合同尾款順利結算,我的獨立風控公司就能完成啓動資金的閉環。
三年下來,這份長期客戶維護合同給我的綜合回報率是 340%。
從投資角度看,堪稱優質項目。
非常優秀。
唯一的問題是——客戶開始產生合同之外的情緒焦慮,這通常意味着項目該清算退場了。
我打開保險櫃,將這三年陸沉送給我的珠寶、名錶整齊碼好,並附上一份列清所有物品明細的清單。
已啓動資產隔離與獨立結算方案,隨時準備零損交付。
我看着鏡子裏那張畫着精緻僞素顏、眼神卻極其清亮的臉,微微勾了勾脣角。
“陸總,合作愉快。明天……祝你交接順利。”
第二天下午,聽濤閣包廂。
陸沉包下了整個三樓的雅間。
桌上醒着一瓶07年的長相思白葡萄酒,那是宋薇在華爾街時喝慣的產區。
下午四點半,包廂門被推開。
走進來的人穿着剪裁幹練的灰色西裝外套,內搭極簡的真絲襯衫,腳下一雙沒帶任何logo的平底皮鞋。
宋薇。
她身上沒有任何豪門嬌小姐的懸浮感,眼神犀利,步伐沉穩。
帶着長期在頂級投行風口浪尖廝S出來的幹練與鋒芒。
“陸沉,好久不見。”
宋薇摘下墨鏡隨手放在桌上,笑容大方得體。
陸沉站起身,眼裏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波動。
那是他藏了多年的執念,終於落回了現實。
“回來了怎麼不提前說?我去機場接你。”
陸沉語氣難得溫和。
“得了吧,你那車隊太招搖,我嫌麻煩。”
宋薇笑了笑,隨後眼神一轉,自然地落在了站在陸沉身旁的我身上。
包廂裏的氣氛微妙地停滯了半秒。
陸沉得體且疏離地向宋薇介紹。
“這位是許清晚,許小姐。這幾年多虧她在照顧家裏。”
句句有禮,但句句都在劃清界限。
他把我和他三年的同居關係,輕描淡寫地歸結爲“照顧家裏”的客人。
既維繫了他豪門掌權的體面,又向宋薇遞出了絕不越界的誠意。
換作任何一個深愛他的女人,聽到這句輕飄飄的“許小姐”,心裏恐怕早已下了一場暴雪。
可我只是極其專業地朝宋薇微微欠身。
拉開對面的椅子,露出挑不出絲毫瑕疵的職業笑容。
“宋小姐,久仰。”
“您嚐嚐這瓶長相思,後廚特意按照您的習慣冰鎮到了八度。”
宋薇挑了挑眉,眼神在我臉上停留了整整三秒。
那不是看敵人的眼神,而是一個頂級風控師在審視另一個同行的眼神。
“許小姐,陸沉這幾年……是不是挺難照顧的?”
宋薇坐下,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還好。”我微笑着倒酒,聲音平靜而柔和。
“客戶的需求雖然複雜,但只要建立好規則,一直按時按量履約,其實並不算困難。”
宋薇拿着酒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履約?”她重複了這個詞,眼裏的興趣瞬間濃厚了幾分。
陸沉坐在主位上,修長的手指搖晃着酒杯,眼神裏帶着一種居高臨下的掌控感。
他非常滿意我此刻的溫順與體面。
既沒給他丟臉,又完美充當了一個懂事聽話的背景板。
然而,宋薇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突然看向陸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你之前不是跟我說,找了個跟我有幾分像的人?還說她很聽話。”
陸沉沒有說話,只是挑了下眉,顯然默認了這種主觀認知。
宋薇轉過頭,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隨後對陸沉輕笑了一聲。
“陸沉,你對她的判斷,好像出了點偏差。”
陸沉微微一愣:“甚麼偏差?”
“她比我更擅長控制風險。”
宋薇指尖輕輕敲了敲酒杯,眼神極其透徹。
“你真的覺得,一個深愛你的女人,會在提到你時,用‘履約’這兩個字嗎?”
包廂裏的空氣瞬間凝固。
我拿着酒瓶的手,極其微妙地停頓了半秒。
這是三年以來,第一次有人越過了陸沉的虛榮與傲慢,憑着職業直覺,直戳了我這套完美系統的核心。
而坐在主位的陸沉,沒有說話。
他手裏的酒杯停在半空。
幾秒後,他才慢慢轉過頭看我。
那雙一直帶着掌控感與高傲的眼睛裏,第一次出現了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情緒。
不是憤怒。
是懷疑。
他似乎第一次開始動搖。
這三年來,他自以爲掌控的一切,究竟是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