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宮中人人都說,七公主是投錯了胎的兔子。
膽小,愛哭,怕黑,怕雷,怕一切聲響。
姐姐們出嫁時意氣風發,只有我躲在父皇身後,怯怯地問他:
"父皇,我可不可以永遠不嫁人?"
父皇笑着摸我的頭,說:
"放心,父皇給你挑天底下最溫柔的人。"
後來他挑了裴雲舟。
婚後三十年,他果然溫柔。
從不大聲,從不急躁,永遠輕聲細語。
我漸漸不再怕了,我以爲這就是愛情的模樣。
直到他舊傷復發,滿城的名醫都救不回他。
彌留之際,他握着我的手,眼中竟含着淚。
"殿下,臣求您一件事。"
"先帝臨終前握着臣的手說,若她有一日不快活,裴家三族皆滅。"
"臣不是不願對殿下好。只是......這份好太沉了。"
"下輩子臣想去見一個人。一個等了臣很久的人。"
"求殿下,成全。"
我怔怔看着他冰冷的手。
原來我一生的安心,都是他的膽戰心驚。
再睜眼,父皇正笑着問我喜不喜歡裴家公子。
我搖了搖頭,頭一次沒有躲到他身後:
"父皇,不必了。"
"這一次,我想試着自己不害怕。"
......
"心齋,你當真想好了?"
父皇放下手中的硃筆,眉頭微微皺起,眼神裏帶着幾分不解與探究。
"那裴家的小子,朕瞧着是個性子極穩妥的。你平日裏連大聲說話都怕,他那般溫潤如玉,豈不是正配你?"
我站在御書房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前。
沒有像往常那樣,下意識地去攥父皇龍袍的袖角。
我的雙手交疊在身前,指甲輕輕掐着掌心,用那一點微痛來穩住自己的聲音。
"父皇,兒臣想好了,不想嫁。"
"爲何?"父皇追問,"前兩日燈會上,你不是還遠遠指着他說,那人看着很讓人安心嗎?"
是啊,安心。
上一世,我就是被那一份虛假的安心騙了一輩子。
騙到他死,我才知道,他給我的每一分溫存,都標好了裴家三族性命的價碼。
我抬起頭,直視父皇的眼睛。
"兒臣覺得,把自己的心安,寄託在別人身上,終究是不踏實的。"
父皇愣住了。
他似乎沒料到,一向膽小如鼠的七公主,能說出這樣的話。
"你這丫頭,是不是聽宮裏那些嘴碎的亂嚼舌根了?"
"沒有。"
"那是爲何?總得有個理由。朕連賜婚的聖旨都擬了一半了。"
"因爲兒臣覺得,裴公子心裏,應當有他自己想娶的人。"
話音剛落,御書房外傳來太監的通傳聲。
"裴家長子,裴雲舟求見陛下——"
父皇看了我一眼,揚聲道:"宣。"
門被推開,深秋的風夾着一絲涼意捲了進來。
裴雲舟逆着光跨過門檻。
一身月白色的暗紋雲錦長袍,身姿挺拔,猶如松柏。
他的目光在觸及我的那一瞬,極其細微地停頓了一下。
只那一眼,我就知道了。
他也重生了。
上一世的他,看我時總是帶着溫和到近乎慈悲的笑意,像是看着一件易碎的瓷器,又像是在看一道隨時會降下天罰的催命符。
但此刻,他的眼神裏滿是難以掩飾的緊繃與探究。
甚至,還有一絲微不可察的恐懼。
他在確認。
確認這一世,我是不是還要像上一世那樣,死死地纏着他,要他用一輩子的膽戰心驚來換我一世的安穩。
"臣裴雲舟,叩見陛下,叩見七殿下。"
他跪得筆直,聲音一如既往地清潤。
父皇看着他,笑了笑:"雲舟啊,你來得正好。朕正與心齋說起你。"
裴雲舟的身子微微一僵。
我看到他叩在地上的手指,骨節隱隱泛白。
"不知陛下與殿下,說起臣甚麼?"他低着頭問。
"朕本有意將心齋下嫁於你,"父皇慢條斯理地說着,"你父親也是這個意思。只是......"
"陛下!"
裴雲舟突然抬起頭,打斷了父皇的話。
這在御前是大不敬。
但他顧不得了,他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臣惶恐。臣資質愚鈍,實在不堪匹配七殿下。求陛下收回成命!"
父皇的臉色沉了下來。
"裴雲舟,你知道你在說甚麼嗎?"
"臣知道。"
裴雲舟重重地磕了一個頭,聲音微微發顫,卻透着一股決絕。
"臣心中......已有所屬。若強行尚公主,是對殿下的不敬,也是對臣心上人的辜負。"
"臣寧願一死,也不願委屈殿下。"
寧願一死。
上一世,他連死都不敢,因爲怕牽連三族。
這一世,大概是發現一切還沒開始,他終於敢把真心話說出來了。
父皇氣笑了。
"好個已有所屬。怎麼,朕的七公主,還比不上你心裏那個女子?"
裴雲舟伏在地上,沒有吭聲。
但在我看來,那沉默就是震耳欲聾的回答。
我深吸了一口氣,覺得胸口有些悶,但出奇地沒有覺得痛。
只覺得荒唐。
"父皇。"
我輕聲開口,打破了殿內的死寂。
"兒臣剛纔就說了,不必了。"
裴雲舟猛地轉過頭,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他的眼睛裏寫滿了震驚。
他大概以爲,我會像上一世初見時那樣,哭着求父皇一定要把我賜給他。
"你剛纔說的,是真的?"父皇看向我。
"是。"
我轉過身,面向裴雲舟。
這是重生以來,我第一次正眼看他。
"裴公子既然心有所屬,本宮自然不會強人所難。"
"本宮祝裴公子,得償所願,與心上人白頭偕老。"
每一個字,我都說得極其平靜。
沒有賭氣,沒有委屈,只有陳述事實的淡然。
裴雲舟看着我,嘴脣微微翕動。
"殿下......"
"裴公子快些出宮去吧,"我打斷他,"別讓她等急了。"
裴雲舟怔在原地。
過了許久,他再次深深地伏下身子。
"臣,多謝殿下成全。"
他的語氣裏,帶着如釋重負的慶幸,還有一絲掩藏不住的感激。
那絲感激,像一根極細的針,輕輕紮了一下我的眼睛。
原來不嫁給他,就能得到他這麼大的感激。
我轉過頭,不再看他。
"父皇,兒臣累了,想回宮歇息了。"
"去吧。"父皇嘆了口氣,"婚事作罷。裴雲舟,你給朕滾出去。"
走出御書房的時候,冷風撲面而來。
我沒有發抖。
我站在高高的漢白玉臺階上,看着裴雲舟匆匆離去的背影。
他走得那麼快。
連一次頭都沒有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