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殿下,您怎麼把裴公子推開了?"
貼身宮女檀清夏一邊幫我卸下發簪,一邊滿臉不解地嘟囔。
"您不是最怕生人了嗎?裴公子名聲那麼好,脾氣又溫和,奴婢還以爲您終於找到靠山了呢。"
靠山。
我看着銅鏡裏那張蒼白怯懦的臉。
"清夏,靠山是會倒的。"
"啊?裴家怎麼會倒?"
"我不是說裴家。"
我拿起桌上的木梳,慢慢梳理着長髮。
"我是說,把希望寄託在別人身上,最終只會摔得粉身碎骨。"
清夏似懂非懂地撓了撓頭。
"可是殿下,您不嫁裴公子,以後還能嫁誰啊?"
"誰也不嫁。"
我放下木梳,語氣平靜得連我自己都驚訝。
"你去把庫房的冊子拿來,我要清點一下。"
"清點庫房做甚麼?"
"我要出宮。"
清夏手裏的簪子掉在了地上。
"出......出宮?殿下,您要去哪兒?"
"去雁回關。"
雁回關。
大雍最北邊的邊防重鎮。
黃沙漫天,寒風凜冽。
上一世,裴雲舟曾隨軍去過一次那裏。
他回來後,我問他那裏是甚麼樣子。
他溫柔地摸着我的頭說:"那裏風聲像鬼哭,晚上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還會打極響的悶雷。殿下這麼膽小,若是去了,只怕要嚇得夜夜睡不着覺。"
後來,我就真的再也沒敢想過那個地方。
但現在,我想去看看。
去看看那個能讓裴雲舟心心念念、甚至不惜違抗聖旨想要去找的人,究竟是在怎樣的風沙里長大的。
是的。
裴雲舟想見的那個人,晏初晴。
晏家是將門,晏初晴從小在雁回關長大,性子烈如一團火。
上一世,晏家因罪被貶,晏初晴流落教坊司。
裴雲舟爲了護着裴家,不敢去救她,眼睜睜看着她被逼自盡。
那成了他一輩子的心病。
他臨終前說,下輩子想去見一個等了他很久的人。
現在,他去見了。
"殿下,您瘋了!"清夏撲通一聲跪下,"雁回關那麼苦,您這嬌生慣養的身子怎麼受得了?而且您那麼怕黑,怕打雷......"
"怕就不去了嗎?"
我低頭看着她。
"清夏,我怕了一輩子了。"
"我想試試,如果不怕,會怎麼樣。"
接下來的幾日,我開始有條不紊地變賣宮裏賞賜的那些不便攜帶的金銀玉器。
換成輕便的銀票和碎銀。
宮外的消息,也零零碎碎地傳進了我的耳朵。
"聽說了嗎?裴家大公子,剛從御書房出來,就直奔晏家去了。"
"晏家?那個剛從邊關調回來的晏將軍家?"
"對啊!聽說裴公子站在晏家大門口,死活不肯走,非要見晏家大小姐。"
"晏家大小姐晏初晴?那可是個舞刀弄槍的主兒,裴公子怎麼看上她了?"
"誰知道呢,聽說裴公子見到晏小姐的時候,眼眶都紅了,連聲說'我來遲了'。"
我坐在窗邊,手裏剝着一顆葡萄。
葡萄汁水染紅了指尖,涼絲絲的。
我來遲了。
四個字。
上一世,我們成婚十年。
他從來沒有對我紅過一次眼眶。
他對我總是笑。
那種無懈可擊的、完美的、溫柔的笑。
像是在完成一項精密而致命的任務。
"殿下,"清夏紅着眼睛走進來,"宮外都在傳,裴家要和晏家定親了。"
"這麼快?"我擦了擦手。
"是啊,聽說裴公子一刻都等不了,連夜逼着裴老大人去晏家下的聘。"
清夏憤憤不平地咬着牙。
"他明明前幾天還在燈會上對您笑得那麼好看,轉頭就去別人家下聘。這不是耍人嗎!"
我笑了笑。
"清夏,他不欠我的。"
他只是不愛我而已。
"去庫房,把那斛東海送來的明珠找出來。"
"殿下要那明珠做甚麼?那是番邦進貢的,您最喜歡了。"
"包好。"
我看着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明日,給裴家送去。就說是本宮,賀裴公子定親之喜。"
那是上一世,他親手爲我戴上的明珠。
他說:"殿下膚白,配這珠子最好看。"
現在想來。
他大概是覺得,只有這冷冰冰的珠子,才配得上我這個用皇權強壓給他的、冷冰冰的包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