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與龍麟國五皇子通信三載,他喚我"塞外明珠"。
入京前三日,我的探子從五皇子府偷出一卷畫軸。
畫上把我畫成三百斤的醜婦,旁批四個字:"豬面蠻姬"。
這畫是五皇子親自授意宮廷畫師所繪,準備在和親大典上當衆展出。
畫軸背面貼着五皇子的手令:
"大典當日,命樂師奏豬哼之曲,全殿文武隨曲而笑。"
"蠻女受辱必失態,屆時以'德行有虧'爲由退婚,逼烏蠻割讓三城。"
他的青梅華陽郡主也在上面批了小字:
"我已備好滾糞之刑,她若敢哭鬧,便讓她滾出龍麟皇城。"
五皇子回了一個字:"善。"
我放下密報,讓侍女取來那套被他們嘲笑了三年的和親冠服。
我烏蠻大皇女的臉,你們一個都沒見過。
後日大典,且看是誰面如豬彘!
......
"大皇女這面具戴得嚴實,莫不是烏蠻風沙太大,把臉吹粗糙了,怕嚇着咱們五殿下?"
接風宮宴上,定遠侯府的小公爺趙禹把玩着酒盞,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大殿內原本還有些剋制的絲竹聲停了。
數十道目光齊刷刷落在我身上。
我端坐在席位上。
身上穿着極其寬大厚重的烏蠻祭司黑袍,從頭到腳裹得密不透風。
臉上還覆着一張青面獠牙的重金面具。
看起來確實像一尊臃腫又怪異的煞神。
沒人制止趙禹的無禮。
坐在上首的龍麟國五皇子蕭景辰,正低頭撥弄着腰間的玉佩,彷彿沒聽見。
旁邊立刻有人附和。
"趙兄有所不知,烏蠻人茹毛飲血,體型魁梧。"
"這面具若是摘了,恐怕咱們這宴席上的酒肉,都不夠大皇女一個人塞牙縫的。"
大殿裏爆發出一陣鬨笑。
幾個世家貴女拿着帕子掩脣,眼裏滿是鄙夷。
我沒說話,隔着面具冷冷看着坐在高處的蕭景辰。
我們通信三年。
他在信裏描繪中原的江南煙雨,我給他講塞外的長河落日。
他說他不在乎烏蠻與龍麟的舊怨。
他說若能娶我,定掃榻相迎,讓我做這世上最尊貴的皇妃。
信紙上那句"唯盼明珠入懷,此生不負",曾經讓我力排衆議,帶着三座城池的嫁妝踏上和親之路。
現在看來,那些信不過是他爲了騙取烏蠻兵權和城池的誘餌。
如今獵物入網,他連僞裝都嫌麻煩了。
"諸位別取笑了。"
坐在蕭景辰身側的華陽郡主楚月盈柔柔開了口。
她穿着一身流光溢彩的百水裙,身段窈窕,比起裹成球的我,確實像一朵嬌豔的白蓮。
"大皇女初來乍到,也許是水土不服生了面瘡,這纔不便示人。"
"咱們龍麟國是禮儀之邦,包容些便是了。"
她微微偏頭看向蕭景辰,語氣帶了幾分嗔怪。
"殿下,您說是吧?"
蕭景辰這才抬起頭,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我。
他的眼神裏沒有信中那半分情意,只有掩飾不住的厭惡。
"盈兒心善,處處替人着想。"
"只可惜蠻夷之地出來的,終究是不懂中原的規矩。"
他放下酒杯,語氣冷淡下來。
"拓跋玥,這裏是龍麟皇宮,不是你烏蠻的草原。"
"既然來和親,就該有個和親的樣子。"
"把面具摘了,向諸位敬酒賠罪。"
我靜靜坐在原地,手指撫過寬大袖口上的金線暗紋。
賠罪。
我甚麼都沒做,只是坐在這裏,就需要向他的臣子賠罪。
見我沒動靜,趙禹拍了拍桌子。
"大皇女這是聽不懂人話,還是故意給五殿下襬譜?"
"莫不是真長了張豬臉,不敢見人吧?"
鬨笑聲更大。
楚月盈輕輕嘆了口氣。
"殿下別動氣,大皇女想必是自卑。"
"若是強求,反倒顯得我們龍麟欺負人。"
蕭景辰冷笑一聲。
"她也配讓本王欺負?"
"若不是父皇看在邊境安寧的份上,她連踏入這大殿的資格都沒有。"
我端起面前的酒盞,將杯中酒水緩緩傾倒在地。
酒水滲入白玉地磚,發出細微的聲響。
大殿裏的笑聲戛然而止。
蕭景辰臉色驟沉。
"你放肆!"
"這便是大皇女對殿下的一片深情?"楚月盈捂着胸口,做出一副受驚的模樣。
我依舊沒說話。
只是覺得很可笑。
爲了這麼個蠢貨,我居然在草原上學了整整三年的中原茶藝和詩書。
就在蕭景辰準備發作時,殿門外突然傳來一道通傳。
"攝政王駕到。"
大殿內的氣壓瞬間降到了冰點。
原本還在叫囂的趙禹立刻縮了縮脖子,剛纔還端着架子的蕭景辰也猛地站了起來。
一個穿着玄色暗金蟒袍的男人跨過門檻。
蕭硯辭。
龍麟國唯一手握重兵、連皇帝都要忌憚三分的攝政王。
他身形修長,面容清冷,眉眼間透着久居上位的壓迫感。
"皇叔。"蕭景辰恭敬地行禮。
蕭硯辭連個餘光都沒給他,徑直走到屬於自己的主位上坐下。
他端起侍女剛倒的茶,撇了撇浮沫。
"剛纔在殿外,聽見有人說欺負。"
他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大殿落針可聞。
"烏蠻大皇女帶着三城之禮來和親,是我龍麟的貴客。"
"本王倒想知道,是誰在教貴客規矩?"
蕭景辰臉色一僵。
"皇叔誤會了,是她一直戴着面具,不肯示人,侄兒只是想讓她融入這接風宴。"
"融入?"
蕭硯辭終於抬眼看向蕭景辰,似笑非笑。
"用逼迫的方式融入,這就是你學的中原禮數?"
楚月盈見狀,大着膽子開口。
"王爺息怒,殿下也是心急。畢竟和親大典在即,大皇女總不能戴着面具成婚......"
"這裏有你說話的份嗎?"
蕭硯辭一句話,直接把楚月盈的臉釘在了原地。
她眼眶一紅,委屈地看向蕭景辰。
蕭景辰咬了咬牙,卻不敢再出聲。
蕭硯辭的目光越過衆人,最後落在我身上。
他看了看我那身厚重得有些滑稽的黑袍,又看了看那張青銅面具。
"不想摘就不摘。"
"若有人覺得看着礙眼,自己把眼睛挖了。"
大殿內死一般寂靜。
我隔着面具,第一次對這位名震天下的攝政王產生了一絲興趣。
既然有人搭了臺子,這場戲,就不愁沒人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