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高三被校園霸凌後,我得了嚴重的恐水症。
此後三年,我看見透明液體就會心跳驟停。
父母砸重金請了24小時護理,甚至把陽臺排水管包了三層隔音棉。
他們小心翼翼地護了我三年。
直到堂姐程晚帶着“海外心理學專家”的光環回國。
她跪在我牀前哭得慘烈:
“當年我不該轉學留你一個人。現在,讓我治好你。”
父母信了。
於是,隔音棉被拆除,護理被辭退。
堂姐的“脫敏治療”極其激進,從聽水聲到把臉強按進水盆。
我痛苦到痙攣,他們卻欣慰地稱之爲“突破”。
最後一次治療,堂姐把我帶進學校的舊廁所。
水龍頭嘩嘩作響,熟悉的場景讓我的血液瞬間凍結。
“我不要——!”
我拼命掙脫,父母卻從身後死死鉗住我的腰。
堂姐撫摸着我的背:
“乖,最後一次了。”
下一秒,一隻手猛地按住我的後腦勺,狠狠砸向積水。
令人窒息的水聲,再次淹沒了我。
......
“按緊點,叔叔阿姨,她的潛意識正在反抗!”
程晚溫和又篤定的聲音隔着水面傳來,如同催命的符咒。
髒水倒灌進我的鼻腔,順着氣管狠狠撕裂肺葉。
我的雙手在空中胡亂抓撓,指甲死死摳住冰涼的瓷磚。
可身後壓制我的兩股力量卻如同鐵鉗。
“綿綿,忍一忍,晚晚說這是必須經歷的痛苦。”
媽媽帶着哭腔的聲音在我頭頂響起。
爸爸的手肘狠狠壓在我的脊背上。
“聽你姐的,不破不立,我們不能看你一輩子當個廢人!”
我肺裏的空氣即將耗盡。
眼前開始冒出黑色的斑塊。
三年前那個傍晚,幾個女生將我的頭死死按進洗手池的畫面,與現在完美重合。
絕望如同冰冷的蛇,死死纏住我的脖頸。
就在我以爲自己真的會死在這裏時,求生的本能讓我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力量。
我猛地蜷縮起膝蓋,一腳踹在洗手檯下方的水管上。
“砰”的一聲悶響。
水管破裂,水柱瞬間噴湧而出。
壓着我的父母被水花嚇了一跳,手上的力道下意識鬆懈了一瞬。
藉着這個空檔,我拼死掙脫出水面,狼狽地摔在溼滑的瓷磚地上。
“咳咳......嘔!”
我像一條瀕死的魚,大口大口地嘔吐着混雜着血絲的髒水。
渾身抑制不住地劇烈痙攣。
程晚卻忽然驚叫一聲,連連後退,最後竟然自己跌坐進了水窪裏。
“綿綿!”
她捂住心口,臉色煞白地看着我。
“我是在救你,你怎麼能......怎麼能推我?”
她聲音顫抖,眼淚說掉就掉。
父母見狀,立刻慌了神。
媽媽快步跑過去,一把將程晚扶起來,滿臉心疼。
“晚晚,你有沒有摔着哪裏?”
爸爸則轉過頭,居高臨下地怒視着我。
“林綿,你發甚麼瘋!”
我捂着胸口,劇烈地喘息着,死死盯着程晚那張僞善的臉。
“她在害我......”
我嗓音嘶啞,喉嚨像是吞了刀片。
“她根本不是在治病,她就是在重新霸凌我!”
爸爸眉頭緊鎖,眼神裏滿是厭惡。
“你胡說八道些甚麼?”
“你姐爲了你的病,推了國外的研究所工作特意跑回來。”
“她天天熬夜給你制定脫敏方案,你倒好,不僅不配合,還動手打人?”
我氣得渾身發抖。
“你們長眼睛了嗎?”
“剛纔她是要把我按死在水裏!這就是你們說的脫敏?”
程晚靠在媽媽懷裏,輕輕拽了拽媽媽的衣袖。
“阿姨,沒事的,別怪綿綿。”
“應激創傷患者在暴露療法中,出現攻擊性是正常的防禦機制。”
她嘆了口氣,目光憐憫地看着我。
“她現在把我看成了當年欺負她的人,這說明她已經觸碰到了核心創傷。”
“只要熬過這個階段,她就能痊癒了。”
媽媽聽完,看我的眼神瞬間從心疼變成了無奈的妥協。
“綿綿,你聽見了嗎?”
“你姐處處爲你着想,你卻把好心當驢肝肺。”
我死死咬着牙,盯着父母。
“三年前我是怎麼瘋的,你們忘了嗎?”
“你們答應過,再也不讓我碰水,再也不讓我受傷害。”
“現在你們聯合一個外人,要我的命?”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重重落在我的臉上。
爸爸收回發顫的手,臉色鐵青。
“甚麼外人,她是你堂姐!”
“這三年我們爲了你,像供祖宗一樣供着你。”
“連水杯都不敢放在你面前,我們過的是甚麼日子?”
“你難受,我們就不難受嗎!”
臉頰火辣辣地疼,卻抵不過心口的寒意。
我仰起頭,看着這對曾經把我護在手心裏的父母。
他們眼底的疲憊和迫切,已經壓過了對我的心疼。
爲了讓我變成一個“正常人”,他們寧願相信一個荒唐的騙子。
程晚慢慢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綿綿,我知道你恨我當初轉學。”
“可你不能因爲這個,就抗拒治療,甚至污衊我。”
她蹲下身,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輕輕說了一句:
“你猜,他們現在是信你這個神經病,還是信我這個專家?”
我瞳孔猛地縮緊,揚起手就想撕爛她的嘴。
可爸爸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用力將我拖了起來。
“夠了!”
“看來晚晚說的對,你現在的精神狀態極其不穩定,必須加大治療量。”
爸爸轉頭看向程晚。
“晚晚,接下來的方案是甚麼?”
程晚站起身,恢復了那副悲天憫人的專業姿態。
“她現在的抵抗情緒太嚴重了。”
“我建議,先進行封閉式環境干預。”
“把她關在浴室裏,只留基礎的水源,讓她自己去戰勝對水的恐懼。”
媽媽猶豫了一下。
“這會不會太激進了?”
程晚嘆氣。
“阿姨,慈母多敗兒。”
“難道你們想照顧她一輩子嗎?”
這句話精準地擊中了父母的軟肋。
他們再也沒有說話,一左一右架起癱軟的我,將我拖出舊廁所。
“放開我!”
“你們放開我!她真的是個騙子!”
我拼命掙扎,喊破了嗓子。
可走廊空無一人,沒有任何人能來救我。
回到家,他們直接將我推進了那間被徹底改造過的浴室。
門被從外面反鎖。
花灑的開關被固定住,細密的冷水連綿不斷地灑下來。
滴答。
滴答。
水聲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裏被無限放大。
我縮在最遠的角落,渾身止不住地發抖,絕望將我徹底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