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急診科大廳里人滿爲患,走廊裏充斥着咳嗽聲和焦灼的交談聲。

父親被安置在留觀室的角落裏,手背上掛着點滴。

他的高燒雖然退了一點,但肺部的感染引發了劇烈的哮喘。

“醫生,我父親的情況怎麼樣?”我拿着剛出來的檢查報告,站在醫生辦公桌前。

醫生看着片子,神色嚴肅:

“送來得太晚了。老年人本身抵抗力就弱,現在已經發展成大面積肺部感染。”

“必須馬上辦理住院手續,用抗生素強壓下去,否則有引起呼吸衰竭的風險。”

我的心臟猛地往下墜,手指攥緊了報告單的邊緣。

就因爲在半山腰多等了那大半個小時,就因爲那瓶原本可以用來喫退燒藥的水給了貓。

“好,我馬上就去辦手續。”我盡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

我拿着單子,快步走向收費窗口。

排隊的時候,手機響了。

屏幕上跳動着溫諶言的名字。

我盯着那個名字看了幾秒,按下接聽鍵。

“微吟,你們到底在哪?”他的聲音裏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

“我剛給家裏打電話,根本沒人接。爸不是隻是一點低燒嗎?你們跑哪去了?”

“在市一院急診。”我語氣平淡。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似乎覺得有些意外。

“去市一院了?那邊離寵物醫院挺遠的,我還說弄完貓順便去接你們。”

“既然到了醫院就好好看病,你給我發個定位,我待會兒過來找你們。”

他沒有問父親的病情究竟多嚴重,也沒有問我一個人掛號繳費能不能忙得過來。

他關心的,永遠只是他自己的行程安排。

“不用了。”我說。

“不用?”溫諶言的語氣立刻沉了下來,“沈微吟,你這是在跟我賭氣嗎?”

“我都說了,那隻貓當時的情況真的很危險。念清一個人根本處理不來,她哭得連路都走不穩。”

“你是個成年人,爸也就是受了點風寒,你帶他看個急診非得要我全程陪同嗎?”

每一次都是這樣。

只要我稍微表現出一點拒絕或是不順從,他就會立刻將“不懂事”的帽子扣在我的頭上。

然後用蘇念清的“脆弱”來襯托我的“冷漠”。

我看着收費窗口上方滾動的紅色字幕,眼底沒有任何波瀾。

“沒有賭氣。你忙你的就好,我一個人能處理。”

溫諶言冷笑了一聲,似乎斷定了我就是在用這種方式引起他的注意。

“行,既然你這麼能幹,那你就自己處理吧。”

“對了,念清的車在山上爆胎了,我把咱們家的車鑰匙先給她了,讓她明天能正常上下班。”

“你一會帶爸打個車回去,別抱怨打不到車,多加點調度費就是了。”

咱們家的車鑰匙。

那是我用婚前存款買的車,平時連父親想去醫院複查,溫諶言都嫌麻煩不願意送。

現在,他卻如此大方地給了蘇念清。

“知道了。”我沒有質問,也沒有阻攔,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

這聲平靜的回答顯然讓溫諶言有些摸不着頭腦。

他停頓了片刻,語氣稍微緩和了一點,帶上了一貫那種施捨般的耐心:

“微吟,我知道你今天受了點委屈。”

“但你得理解,咱們和念清家是世交。我作爲男人,多照顧她一點是應該的。”

“等爸的病好了,我請你們去喫那家你最喜歡的餐廳,算是補償,行嗎?”

補償。

用一頓飯,來補償我父親差點丟掉的半條命。

用一頓飯,來掩蓋他那自以爲是的虛僞和滿口的謊言。

“好啊。”我輕聲回道。

隨後,我直接掛斷了電話。

輪到我繳費了。

我拿出銀行卡,迅速辦理了住院手續。

拿到單子後,我轉身走回留觀室。

父親已經醒了,他靠在牀頭,渾濁的雙眼定定地看着我。

“微吟,剛纔是諶言打電話來嗎?”他聲音虛弱地問。

我點點頭,走過去幫他掖好被角。

“他是不是工作太忙了?”父親小心翼翼地試探着,試圖爲這個女婿找一個合理的藉口。

“如果他忙,你就別去煩他。爸這病不要緊,住幾天就好了,別因爲我影響你們夫妻感情。”

看着父親那張蒼老而討好的臉,我突然覺得喉嚨裏像是卡了一把碎玻璃。

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鮮血淋漓。

“爸。”我握住他打着點滴的手,那隻手冰涼粗糙,沒有一絲溫度。

“他不是工作忙,他只是把車鑰匙給了蘇念清,陪她在寵物醫院。”

“他只是,不在乎我們。”

父親渾身一僵,眼裏的光一點點黯淡下去。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最終卻化作一陣沉悶的咳嗽。

咳得撕心裂肺。

護士走過來,將住院手環遞給我,順口問了一句:

“家屬呢?怎麼就你一個人?病人情況這麼嚴重,今晚得有人陪夜,你一個人熬得住嗎?”

我接過手環,仔細地戴在父親的手腕上。

“就我一個人。”我看着父親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從今以後,都只有我們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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