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暴雨天,我的車拋錨在高架橋中央,打了十九個電話給男友韓之舟。
第二十個終於接通,背景音是他青梅宋甜甜的笑聲。
"你開雙閃等着,我這邊走不開,甜甜發高燒我在醫院陪她。"
我說高架橋上不能停車,交警已經在貼罰單了。
他嘆了口氣
"那你叫個拖車,我支付寶轉你錢。"
然後掛了。
雨大得看不清前面的路,後車瘋狂按喇叭,交警衝我吼快挪車。
我渾身溼透站在護欄邊,等了兩個小時,等來了拖車。
也等來了宋甜甜發的朋友圈。
照片裏韓之舟在醫院牀邊削蘋果,配文是
"發燒也有人照顧的感覺真好,謝謝舟哥從來沒讓我失望過。"
評論區第一條,是韓之舟的回覆。
"從小到大都是我照顧你,生病了當然更不能缺席。"
我站在高架橋上,雨水混着眼淚往下淌。
從今天起,他的拖車費我不要了。
他這個人,我也不要了。
......
“你怎麼纔回來?拖車有那麼慢嗎?”
我推開家門,韓之舟皺着眉頭從沙發上站起來。
他身上穿着乾燥柔軟的家居服,茶几上還放着切好的水果拼盤。
屋裏的暖氣開得很足。
可我渾身溼透,頭髮貼在臉頰上,冰冷的雨水順着衣角一滴滴砸在地板上,砸出一片刺眼的水漬。
“甜甜等了你一個小時了,說想喫你做的小餛飩。”
他走過來,目光掃過我狼狽的樣子,沒有遞毛巾,反而指了指廚房。
“她燒剛退,胃口不好,外賣喫不慣。你趕緊去煮一點。”
我沒有動。
宋甜甜從客房裏走出來。
她穿着我昨天剛洗好、連吊牌都沒剪的真絲睡裙,長髮隨意披散着,臉頰紅撲撲的,完全看不出高燒剛退的虛弱。
“晚晚姐,你別怪舟哥。”
她咬着嘴脣,怯生生地看着我。
“是我說醫院藥水味太重睡不着,舟哥才帶我回這裏的。”
“我看你這件睡裙放在牀上,以爲是不要的,就先穿了。你應該不會介意吧?”
我看着那條睡裙。
那是我爲了後天和韓之舟的五週年紀念日,特意挑的。
我盯着她看了兩秒,嗓音因爲淋雨而變得嘶啞。
“脫下來。”
宋甜甜愣了一下,眼眶瞬間紅了,不知所措地往韓之舟身後躲。
韓之舟的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江晚,你又發甚麼神經?”
他一把將宋甜甜護在身後。
“不就是一件破衣服嗎?甜甜發着燒,身上出了汗借穿一下怎麼了?你至於這麼斤斤計較嗎?”
“我明天賠你十件行不行!”
我冷眼看着他。
“破衣服?”
我扯了扯嘴角。
“那是你媽昨天特意送過來,讓我五週年紀念日穿的。”
韓之舟的神色僵住了一瞬。
但很快,他又恢復了那副理直氣壯的模樣。
“既然是我媽送的,那就更不是甚麼貴重東西了。你脫下來幹甚麼?她現在生着病,難道讓她光着身子?”
“江晚,你以前不是這麼小肚雞腸的人。”
他語氣裏滿是失望。
“今天我不就是沒去接你嗎?我都說了給你轉拖車費,你至於把氣撒在甜甜身上嗎?”
宋甜甜拽着韓之舟的衣角,聲音帶上了哭腔。
“舟哥,別吵了,都是我不好。”
“我還是走吧,我現在就脫下來還給晚晚姐。”
她作勢要去解釦子,韓之舟立刻按住她的手。
“你別動,你今天就睡這兒。”
韓之舟轉頭看向我,語氣強硬。
“甜甜今天睡主臥,你睡客房。”
“她生病了需要好好休息,主臥的牀墊軟一點。”
我看着面前這個相戀了五年的男人。
五年前,他爲了追求我,在暴雨裏站了一整夜。
現在,他讓我在暴雨的高架橋上等了兩個小時,只爲了給別人削一個蘋果。
我突然覺得很累。
連爭吵的力氣都沒有了。
“好。”
我平靜地點了點頭,轉身走向客房。
韓之舟似乎沒想到我會這麼輕易妥協,愣了一下。
隨後,他像往常一樣鬆了口氣,語氣也緩和了下來。
“這就對了。你懂事一點,大家都不累。”
“快去換衣服吧,順便把小餛飩煮了端出來。”
我走進客房,反手關上門。
門外的宋甜甜嬌滴滴地說:“舟哥,晚晚姐是不是生氣了啊?我要不還是回自己家吧。”
韓之舟低聲哄她:“她就是那個脾氣,過一晚就好了。不用管她,我給你倒杯溫水。”
我背靠在冰冷的門板上,閉上眼睛。
我沒有去換衣服,也沒有去煮甚麼餛飩。
我走到客房的書桌前,準備拿我的筆記本。
那是我的寫作手稿。
當年爲了和韓之舟考同一所大學,我放棄了去京市文學系的機會,也放下了當作家的夢想。
這幾年,我一直在用業餘時間偷偷寫大綱。
那裏面記着我構思了整整一年的心血。
可是桌面上空空如也。
我猛地拉開門,走回客廳。
韓之舟正端着一杯冒着熱氣的水遞給宋甜甜。
而那個杯子的下面,墊着的正是我那本黑色的牛皮面筆記本。
水杯裏的開水溢了出來,浸透了紙張,深藍色的墨水暈染開來,模糊成一片髒污。
“我的本子。”
我走過去,一把推開水杯,將筆記本抽了出來。
滾燙的水灑在韓之舟的手背上,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江晚!你瘋了嗎!”
他甩着手上的水珠,怒視着我。
我低頭看着已經被水泡得面目全非的手稿,手指微微發抖。
“誰讓你拿我的東西墊杯子的?”
韓之舟皺着眉,滿不在乎地瞥了一眼。
“桌子是實木的,怕燙壞了。隨手拿個廢本子墊一下怎麼了?”
“甚麼廢本子!那是我寫了一年的大綱!”
宋甜甜嚇得縮在沙發角落裏,小聲辯解。
“晚晚姐對不起......我看那個本子舊舊的,以爲是你不要的草稿紙......”
“你閉嘴。”
我冷冷地掃了她一眼。
韓之舟徹底被激怒了。
“江晚,你鬧夠了沒有?”
“不就是寫了幾個字嗎?你那點愛好能當飯喫?寫了這麼多年也沒見你發表過甚麼東西!”
“甜甜也是好心怕燙壞了茶几,你跟她發甚麼火?”
他從錢包裏抽出一沓現金,甩在茶几上。
“不就是個本子嗎?這些錢夠你買一百個了!”
看着散落一地的紅鈔票,我突然笑了。
原來在我眼裏珍若生命的夢想,在他看來,不過是隨便用錢就能打發的廢紙。
我彎下腰,沒有撿錢。
只是將那本溼漉漉的筆記本緊緊抱在懷裏。
“韓之舟。”
我看着他,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你說的對,確實不值錢。”
我轉身走回客房,“咔噠”一聲落了鎖。
門外傳來韓之舟不耐煩的嘀咕。
“真是不可理喻,越來越神經質了。”
我沒有理會,只是翻出抽屜底部的行李箱,將衣服一件件疊放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