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這輩子哭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笑的次數卻能裝滿太平洋。
八歲父親病逝,十歲被踢皮球,十四歲進繼父家當免費保姆。
我覺得哭太浪費時間,不如用來喫東西。
繼妹韓以沫恰好相反。
花謝了、魚死了,她能把自己鎖在房間哭到失聲。
最長一次因看到流浪貓被車撞死了,三天沒出門。
繼父開會要求:“所有人不準影響以沫的情緒。”
姑媽補了一刀:"尤其是你,那張永遠在笑的臉,對以沫就是一種攻擊。"
我忍了三個月。
直到保姆嘆氣說以沫覺得活着沒意思,枕頭下藏了美工刀。
當晚我翻窗進她房間。
靠着牀坐在地上,語氣像聊今天食堂吃了甚麼。
“十歲被趕出來那天,我只帶走一袋過期薯片,坐路邊喫完,還覺得挺好喫。”
被子裏沒聲音,但第二天美工刀進了垃圾桶。
第四天被子掀了條縫,
第九天她紅腫着眼睛看我。
第十六天夜裏,她忽然伸出手攥住我的袖口,啞着嗓子問:
“你不難過嗎?”
......
“你那張臉是焊死了面具嗎?還是說你天生就是個沒有良心的白眼狼?”
一隻骨瓷茶杯擦着我的腳邊砸碎在木地板上。
茶水濺了我一褲腿。
我嚥下嘴裏最後一口紅豆麪包。
抬起頭。
扯開嘴角,露出一個標準的八顆牙齒的笑容。
“姑媽,紅豆麪包挺甜的,您要不要來一塊降降火?”
韓晴穿着一身真絲睡裙,氣得渾身發抖。
她指着我的鼻子,尖銳的指甲幾乎要戳進我的眼睛裏。
“喫喫喫,你整天就知道喫!”
“以沫在樓上已經整整兩天沒有開口說過一句話了,你居然還有胃口在這吃麪包?”
“我早就說過,你這種底層來的市井丫頭,骨子裏就透着自私和冷血!”
我抽了一張紙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
“姑媽,人活着就是要喫飯的。”
“以沫不喫飯,那是她不餓。”
“我餓了,所以我喫,這在生物學上叫新陳代謝,不叫冷血。”
“你還敢頂嘴!”
韓晴猛地揚起手,眼看着一巴掌就要落下來。
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死死拽住了韓晴的胳膊。
是我媽,蘇琴。
她臉色慘白,眼眶通紅,整個人抖得像秋風裏的落葉。
“大姐,你消消氣,歆歆她不是那個意思。”
蘇琴轉過頭,用一種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我。
“歆歆,算媽求你了,你別笑了行不行?”
“你趕緊跟你姑媽道個歉,說你錯了,以後絕對不笑了。”
我看着我媽那張卑微到了骨子裏的臉,嘴角的弧度沒有放下來。
“媽,我爲甚麼要道歉?”
“韓家哪條家規寫了,不準人在一樓餐廳喫紅豆麪包?”
蘇琴的眼淚“唰”地一下就下來了。
她用力掐着我的手腕,指甲掐進了我的肉裏。
“你還要犟到甚麼時候!”
“你知不知道你每天在這個家裏嬉皮笑臉的,對以沫是多大的刺激?”
“她那麼敏感,那麼脆弱,看到你這麼沒心沒肺,她心裏有多難受你知不知道?”
我靜靜地看着我媽。
腦子裏突然閃過一個畫面。
十歲那年,生父剛走兩年,奶奶嫌我是個女孩,把我連人帶鋪蓋卷扔出了大門。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我媽蹲在屋檐下,也是這樣拽着我的手腕,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歆歆,媽養不活你,你去找你大伯吧。”
那天,她爲了拿走大伯承諾的三千塊錢改嫁,把我像踢皮球一樣踢了出去。
我當時沒哭。
我只是從口袋裏摸出一袋過期的番茄味薯片,坐在馬路牙子上,一口一口喫得乾乾淨淨。
我覺得番茄味挺好的,酸酸甜甜,比眼淚的味道好多了。
“蘇琴,你少在這給我演苦肉計。”
韓晴一把甩開我媽的手,冷笑了一聲。
“你教出來的好女兒,現在把家裏攪得雞犬不寧。”
“從她進這個家門第一天起,我就看她不順眼。”
“那張臉,笑得跟個狐狸精一樣,一看就不是個安分的。”
“以沫以前雖然也愛哭,但至少會跟我們溝通。”
韓晴死死盯着我,眼神裏滿是惡毒。
“可自從前幾天,這丫頭大半夜不知道去以沫房間幹了甚麼。”
“以沫就開始不對勁了!”
“她不僅不哭,連話都不說了,整天盯着窗外發呆!”
“宋知予,你老實交代,你到底對以沫說了甚麼惡毒的話!”
我看着韓晴那張因爲憤怒而扭曲的臉,心裏覺得有些好笑。
十天前,如果我不翻窗進去。
韓以沫那把藏在枕頭底下的美工刀,估計早就劃破她纖細的動脈了。
我靠着牀沿,跟她講了我喫過期薯片的故事。
第二天,刀進了垃圾桶。
這明明是她求生欲開始復甦的信號。
但在韓家人眼裏,這成了我給她下蠱的鐵證。
“我甚麼都沒說。”
我直視着韓晴的眼睛,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我只是去告訴她,食堂今天的紅燒肉有點鹹。”
“你放屁!”
一直坐在沙發上沉默的繼父韓振邦,終於忍不住了。
他猛地一拍茶几,站起身來。
“許歆,你在這個家裏白喫白住了四年。”
“我供你喫,供你穿,讓你有書讀。”
“你就是這麼回報我的?”
韓振邦大步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地指着我的鼻子。
“以沫是我的心頭肉,她要是有一點閃失,我要你付出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