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生來就不怕燙。
只要家裏生意不順,我就會伸手去端滾水裏的"聖盃"。
奶奶說,手上起的泡多,替家裏擋的災就多。
也因此,我的手上全是燙痕,比開貨車的爸爸的手還粗糙。
每次擋完災,媽媽都會抱着我哭,說這個家全靠我。
弟弟考了全縣第一,飯桌上卻沒人提一句。
我很得意。
弟弟摔了筷子問憑甚麼,爸爸反手給了他一巴掌。
看着他紅着眼眶跑出去,我心裏有種隱祕的快感。
奶奶說下次要用香火燙,我笑着答應了。
直到民警把奶奶帶走那天,蹲下來問我:
"孩子,你手上沒一塊好肉了,你就一點都不恨他們嗎?"
我搖了搖頭。
"恨?他們眼裏終於只有我了,我謝他們還來不及。"
......
“警察同志,你們憑甚麼抓我媽?”
爸爸猛地拍在派出所的辦公桌上,震得上面的茶杯嘩啦作響。
他眼角充血,像一頭髮怒的獅子。
“我媽是個虔誠的老太太,她那是給我們家祈福,怎麼就成了虐待兒童了?”
媽媽緊緊挨着我坐在長椅上,雙手死死攥着我的胳膊。
她的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全砸在我的手背上。
“就是啊,你們看看我家阿焰,他自己都說不疼的。”
“他生下來就跟別人不一樣,這怎麼能叫虐待?”
張警官站在辦公桌後,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他看着我爸爸,又看了看我媽媽。
最後,他的視線落在我那雙裹滿紗布的手上。
“生下來就不一樣?”
張警官冷笑了一聲。
“宋先生,宋太太,你們自己看看那孩子的手。”
“那上面的陳舊性燙傷,連皮都結成了死硬的殼。”
“你們做父母的,看着不揪心,我還覺得瘮得慌。”
爸爸煩躁地抓了一把頭髮。
“警官,我都說了,那是他自己願意的。”
“家裏每次進貨卡住,資金週轉不開,只要阿焰去端一次聖盃,生意馬上就好轉。”
“這叫靈氣,你們這些不懂的人別亂扣帽子!”
我坐在長椅上,安靜地看着他們吵架。
手背上火辣辣的疼。
那是昨天剛被滾水燙出的新水泡,破了皮,正滲着黃水。
可是沒關係。
我轉頭看向媽媽。
媽媽正一邊哭,一邊心疼地朝我的紗布上吹着氣。
“阿焰乖,媽媽呼呼就不痛了。”
她滿眼都是我。
只有我。
我忍不住彎起了嘴角,心裏像喝了蜜一樣甜。
我很喜歡派出所這個地方。
因爲只要在這裏,爸爸媽媽就必須向所有人證明,他們是最愛我的。
張警官被爸爸的話氣笑了。
他繞過辦公桌,大步走到我面前,蹲下身。
“宋焰,你看着叔叔的眼睛。”
“你老實告訴叔叔,你奶奶逼你把手伸進滾水裏的時候,你是不是很害怕?”
我看着這位好心的民警。
他的制服很挺括,眼神裏透着真誠的焦急。
我搖了搖頭。
“不害怕。”
“我天生不怕燙。”
張警官愣住了,眼神裏閃過一絲不可思議。
“怎麼可能有人不怕燙?”
“你別怕你爸媽打你,在這裏,叔叔保護你。”
我依然微笑着看他。
其實他不懂。
如果我不怕燙這件事是假的,那爸爸媽媽給我的愛,不也就變成假的了嗎?
那纔是最可怕的事情。
我想起了我八歲那年。
那年冬天特別冷,家裏還沒搬進現在的大房子,住在一個漏風的出租屋裏。
宋陽,也就是我的弟弟,半夜踢了被子,發起了低燒。
媽媽急得連鞋都沒穿,光着腳跑去拍鄰居的門借體溫計。
爸爸揹着宋陽,連夜跑去了兩公里外的衛生所。
我一個人被留在漆黑的屋子裏。
其實那天,我也病了。
我喫壞了肚子,胃疼得像有刀子在裏面絞。
我在牀上翻滾,疼得滿頭是汗,連喊救命的力氣都沒有。
直到第二天中午,爸爸媽媽才抱着退燒的宋陽回來。
他們買了好喫的蛋糕,買了新玩具,全堆在宋陽的牀頭。
我扶着牆,虛弱地走出去,小聲說了一句:
“媽媽,我肚子好疼。”
媽媽正忙着給宋陽衝藥,連頭都沒回。
“你弟弟剛退燒,你別跟着瞎搗亂。”
“多大的人了,肚子疼不知道自己喝點熱水嗎?”
爸爸也在一旁皺着眉。
“宋焰,你就是見不得你弟弟好。”
“他病了,你就非要跟着裝病爭寵是不是?”
那天,我捂着肚子,靠在冰冷的牆上站了很久。
看着他們一家三口其樂融融。
我第一次明白,原來生病是不管用的。
在宋家,只有更極端的代價,才能換來一點點可憐的目光。
現在的我,早就不需要裝病了。
我低頭看着自己殘破不堪的雙手。
這雙手多醜啊。
像兩塊長滿了瘤子的老樹皮。
可是,它能幫家裏擋災。
它能讓爸爸生意興隆,能讓媽媽對我百依百順。
張警官見我不說話,嘆了口氣。
他站起身,對着我爸媽下達了通知。
“你母親涉嫌利用封建迷信手段傷害未成年人,目前必須被拘留調查。”
“至於你們。”
他眼神凌厲地掃過爸爸媽媽。
“爲了查清事實,宋焰必須接受警方的法醫驗傷,以及專業的心理評估。”
“在評估結果出來之前,你們作爲監護人,必須配合調查。”
爸爸急了,指着張警官的鼻子就想罵。
媽媽一把拉住他。
“老宋,別鬧了。”
“配合就配合,我們又沒做虧心事。”
媽媽轉過頭,溫柔地摸了摸我的頭髮。
“我們阿焰是家裏的大功臣,誰也不能把他從我們身邊搶走。”
聽着媽媽的話,我滿意地笑了。
是啊。
我是功臣。
宋陽就算考十個全縣第一,也比不上我手上的一個水泡。
“走吧,阿焰。”
張警官示意男警帶我去隔壁的醫務室。
我乖巧地站起身,跟着男警往外走。
快出門時,張警官在背後叫住了我。
“孩子。”
我回頭。
他目光復雜地看着我。
“如果這一切都是假的,你會不會後悔?”
我毫不猶豫地回答他。
“不會。”
“只要他們看着我,一切就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