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市局的心理干預室裏,安靜得只能聽見空調運行的微弱嗡嗡聲。
李醫生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他是個看起來很溫和的男人,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此刻,他正低頭看着法醫剛出具的驗傷報告。
厚厚的一疊。
“雙前臂及雙手多處陳舊性深二度及三度燒燙傷。”
“部分皮下組織壞死,神經末梢嚴重受損。”
李醫生念着報告上的字,聲音微微發顫。
他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阿焰,你知道神經末梢受損是甚麼意思嗎?”
我坐在柔軟的沙發上,兩隻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
“不知道。”
我老實地回答。
李醫生深吸了一口氣,眼眶有些發紅。
“意思就是,你的手已經被燙得失去了大部分痛覺感知功能。”
“不是你天生不怕燙。”
“是你硬生生把自己的手,燙成了死肉。”
聽到死肉兩個字,我心裏一點波瀾都沒有。
甚至覺得這個詞有點好笑。
“那不好嗎?”
我歪着頭問他。
“這樣我以後擋災的時候,就一點都不痛了。”
“奶奶說,我是被菩薩選中的人。”
“只有菩薩選中的人,才能刀槍不入,水火不侵。”
李醫生的手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他很少在來訪者面前失控,但這次他顯然忍不住了。
“甚麼菩薩!甚麼擋災!”
“那都是你奶奶爲了控制這個家編出來的謊話!”
“你爸媽愚昧無知,把你當成轉運的工具,你難道自己心裏不清楚嗎?”
我收起了臉上的笑意,冷冷地看着他。
“醫生叔叔,你再罵我爸爸媽媽,我就不和你聊天了。”
李醫生愣住了。
他看着我,像在看一個怪物。
“他們這麼對你,你還要護着他們?”
我當然要護着他們。
因爲在這個世界上,除了他們,沒有人會因爲我受傷而給我買奶油蛋糕了。
記憶又不受控制地飄回了十歲那年。
那是我第一次接觸滾水。
那天爸爸的貨車在路上出了事,賠了一大筆錢。
債主找上門,在家裏砸了好多東西。
媽媽坐在地上哭,爸爸一根接一根地抽菸,連宋陽都嚇得躲在櫃子裏不敢出來。
奶奶也就是在那一天,端着一盆剛燒開的水走到了客廳中間。
她說,家裏犯了煞,得有人下油鍋或者滾水,把煞氣燙死。
“誰來?”
奶奶渾濁的眼睛掃過全家。
爸爸低下頭。
媽媽捂住臉。
奶奶把目光看向了櫃子裏的宋陽。
“小陽八字輕,他去端個水盆吧。”
媽媽猛地撲過去,護住櫃子門。
“不行!小陽才六歲,體質又差,這會要了他的命啊!”
“媽,您換個法子吧,求求您了!”
奶奶冷哼了一聲。
“不擋災,這個家就得散。”
那一刻,我不知道自己是哪裏來的勇氣。
或者說,我是哪裏來的嫉妒。
我看着媽媽死死護住宋陽的樣子,嫉妒得發狂。
我也想被媽媽那樣抱着。
於是,我走了出去。
“奶奶,我來端吧。”
我看到爸爸震驚地抬起頭,看到媽媽眼裏閃過的狂喜和一絲極淺的內疚。
那一盆滾水。
一百度。
冒着白花花的熱氣。
我把手伸進了水裏,抓住了盆底的邊緣,端了起來。
那一瞬間,劇痛順着指尖直接鑽進了腦子裏。
我聞到了自己皮膚被燙熟的腥味。
我張着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眼淚瞬間湧了出來。
可是我沒有鬆手。
因爲在視線模糊中,我看到爸爸衝了過來,一把抱住了我。
“阿焰!我的好兒子!”
爸爸哭了。
這是他第一次爲了我哭。
媽媽也跑過來,把我抱進懷裏,親吻着我全是汗水的額頭。
“阿焰,你是媽媽的好兒子。”
那一刻,即使手上的皮肉正在剝落,我也覺得彷彿置身天堂。
從那以後,只要家裏生意不好,或者他們又開始只關注宋陽。
我就會主動去找奶奶。
“阿焰?”
李醫生的聲音把我從回憶里拉了回來。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身,試圖平視我。
“你告訴我,你第一次被燙的時候,痛不痛?”
我看着他擔憂的眼睛。
“痛。”
“痛得我想死。”
李醫生的眼淚瞬間掉了下來。
“那你爲甚麼不喊出來?”
我笑了。
笑得無比開心。
“因爲喊出來,媽媽就會覺得我很麻煩。”
“只要我笑着說不痛,他們就會誇我懂事。”
“叔叔,你不知道,我弟弟以前考全班第一的時候,爸爸給他買了一雙限量版球鞋。”
“後來我幫家裏擋了災,爸爸給我買了一整面牆的球鞋。”
“我贏了。”
李醫生癱坐在地上,臉色慘白。
他張着嘴,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干預室外,傳來了張警官的聲音。
“醫生,評估得怎麼樣了?”
李醫生站起身,擦乾眼淚,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這孩子......”
他聲音發顫。
“他的認知已經被徹底扭曲了。”
“他把痛苦當成了索取愛的籌碼,他現在已經完全病態了。”
門被推開,媽媽衝了進來。
“醫生,你胡說八道甚麼呢!”
媽媽一把將我護在身後,像護着一隻小雞。
“我們阿焰好好的,甚麼病態不病態的。”
“你們問完了沒有?我們要回家了!”
李醫生看着我媽,眼神冰冷。
“宋太太,你早晚會後悔的。”
媽媽啐了一口。
“神經病。”
她牽起我的手,小心翼翼地避開那些水泡。
“走,阿焰,媽媽帶你回家喫排骨。”
我乖巧地點頭。
路過李醫生身邊時,我停了一下。
“醫生叔叔。”
“你連痛覺都逼自己關掉了,就是爲了換他們看你一眼?”
這是他剛纔問我的話。
我轉過頭,看着他。
“不是看一眼。”
“是永遠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