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沈清姝是個沒有感情的賺錢機器,她信奉絕對的理智,最厭惡男人哭。

在她看來,眼淚是最低級、最無能的排泄物。

母親去世當天,我在葬禮上崩潰大哭。

她冷漠地站在一旁,不僅沒有遞紙,反而停掉了我父親的救命藥費,

只是爲了懲罰我的“情緒失控”。

爲了這筆救命錢,我嚥下所有血淚,做了六年刀扎進肉裏也面帶微笑的完美丈夫。

直到我被確診重度抑鬱症,拿着診斷書去她公司。

透過總裁辦的百葉窗,我看到了不可思議的一幕。

新入職的笨蛋祕書蘇星晨,正趴在她的辦公桌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而那個最痛恨眼淚的沈清姝,此刻正手忙腳亂地拿着紙巾,

把他摟在懷裏輕聲細語地哄着:

“別哭了,錯了就錯了,幾百億而已,沒你掉一滴眼淚讓我心疼。”

我隔着玻璃看着這一幕,乾涸了六年的眼眶突然一陣刺痛。

原來,她不是討厭眼淚,只是我的眼淚在她眼裏一文不值。

既然如此,我這條爛命,也不必再爲她硬撐了。

......

“陸瑾川,不要用這種毫無意義的沉默來浪費我的時間。”

沈清姝坐在客廳的單人沙發上。

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帶着慣有的審視。

我剛從她公司樓下回來。

包裏還塞着那張重度抑鬱症的確診單。

腦海裏依舊停留在百葉窗後,她抱着蘇星晨輕聲哄弄的畫面。

我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換着拖鞋。

“你失聯了整整三個小時。”

沈清姝抬起手腕看了眼表。

“這不符合你作爲沈先生的行事標準,這種情緒化的失控,非常低效。”

我抬頭看她。

六年了。

她總是這樣,用刻度尺丈量我的每一次呼吸。

我扯了扯嘴角。

“我去醫院開藥了。”

沈清姝眉頭微皺。

“甚麼病需要你去三個小時?李醫生就在沈家候診。”

話音剛落,二樓的旋轉樓梯傳來一陣腳步聲。

蘇星晨穿着我的真絲睡衣,光着腳跑了下來。

“沈總,對不起,我不小心把書房裏的一張黑色圓盤弄碎了......”

他眼眶通紅。

淚水在眼底打轉,要落不落。

我渾身一僵。

那是我母親生前留下的絕版黑膠唱片。

沈清姝從沙發上站起身。

快步走到樓梯口。

她沒有看那張碎裂的唱片,而是低頭看向蘇星晨光着的腳。

“怎麼不穿鞋?”

蘇星晨瑟縮了一下,咬着下脣。

“我怕先生生氣,急着下來認錯,忘記了。”

沈清姝轉身看向我。

眼神冷若冰霜。

“陸瑾川,星晨只是來家裏送一份加急文件,不小心打碎了一張舊唱片。”

“你現在的眼神,是想喫人嗎?”

我盯着蘇星晨腳邊那些黑色的碎片。

那是母親生前錄下的唯一一段清唱。

我連碰都捨不得用力。

現在卻像垃圾一樣散落在地上。

“他爲甚麼會進我的私人書房?”

我聲音乾啞。

沒有聲嘶力竭。

這是沈清姝最要求的“理智”。

蘇星晨嚇得往沈清姝身後躲了躲。

“先生對不起,我只是覺得書房採光好,想在那裏覈對文件......”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您要打要罵都可以,千萬別因爲我和沈總吵架。”

眼淚順着他的臉頰滑落。

滴在沈清姝純黑的高定西褲上。

沈清姝臉色一沉。

她抽出西裝口袋裏的真絲方巾,遞給蘇星晨。

“別哭了,不過是一張破唱片。”

隨後她看向我,語氣透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多少錢,我轉給你。你去買十張一模一樣的。”

我看着她理所當然的臉。

胃裏翻湧起一陣強烈的反胃感。

“那是絕版。”

我死死摳着包帶。

“買不到的。”

沈清姝眼底閃過一絲不耐煩。

“這世上沒有錢買不到的東西。如果有,那就是你給的溢價不夠。”

她拿出手機,修長的手指在屏幕上點了幾下。

“支付寶到賬,五十萬元。”

機械的提示音在安靜的客廳裏格外刺耳。

“夠你買一堆塑料圓盤了。”

沈清姝收起手機。

“現在,向星晨道歉。”

我以爲自己聽錯了。

“你說甚麼?”

沈清姝眼神冰冷。

“你的態度嚇到他了。沈先生理應有包容下屬過失的肚量,而不是像個市井潑夫一樣斤斤計較。”

我看着她。

六年前我母親下葬那天。

她也是這樣居高臨下地看着崩潰大哭的我。

“陸瑾川,收起你那些廉價的眼淚。”

“情緒是最無用的垃圾。”

可現在。

蘇星晨只是掉掉眼淚。

她連問都不問,就直接宣判了我的罪名。

見我不動。

沈清姝的聲音沉了下來。

“陸瑾川,你父親在療養院下個月的賬單,需要我提醒你嗎?”

又是這招。

六年來,只要我不順她的意。

她就會拿我父親的命來要挾我。

蘇星晨拉了拉沈清姝的衣袖。

“沈總,算了吧,真的是我不好......”

“閉嘴。”

沈清姝是對我說的。

“道歉。立刻。”

我低下頭。

視線落在那些黑色的碎片上。

六年來的隱忍和順從,在這一刻變成了一把生鏽的刀,在我的五臟六腑裏反覆攪動。

我深吸了一口氣。

強迫自己嚥下喉間湧上的血腥味。

“對不起,蘇祕書。”

我面無表情地看着他。

“是我那張唱片放錯了位置,礙着你的眼了。”

沈清姝對我的態度還算滿意。

她攬過蘇星晨的肩膀。

“去把鞋穿上,彆着涼。”

兩人並肩走向二樓。

我站在原地,像個多餘的透明人。

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醫院發來的複診提醒。

“陸先生,您的重度抑鬱傾向有加劇風險,請務必按時服藥,避免強烈刺激。”

我按滅了屏幕。

安靜地蹲下身。

一片一片,把母親的遺物撿進垃圾桶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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