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我沒回頭。
步出府門,日頭正毒。
刺得人眼睛發酸。
守門的侍衛沒攔我,只是像躲瘟神一樣避開。
“時大小姐。”
一道聲音從旁傳來。
我側頭。
樹下停着一頂青蓋馬車。
車簾掀着,露出一隻蒼白的、修長的手,搭在書卷上。
那人沒穿官袍,一身玄衣,很淡。
是太子,蕭瀾。
那個在傳聞中病得快死、不問朝政的太子。
他的目光落在我眉心的靈紋上。
“日頭大,要搭車嗎?”
我停下腳步,“殿下不怕晦氣?”
蕭瀾笑了,“本宮的命早是撿來的,怕甚麼晦氣。”
“上車。”
我站了一瞬。
顧宴的臉,時映的淚,殿上的嘲諷,都在身後。
我撩起裙襬,上了馬車。
車廂裏有股淡淡的藥香。
蕭瀾遞給我一方帕子。
“擦擦汗。”
我沒接,“殿下可知,我剛剛被退了婚,交了天命印?”
“知道。”他合上眼,靠在軟墊上,“那又如何?我是個無用的廢人了,正好。”
蕭瀾睜開眼,眸色深如寒淵。
“本宮也是個廢人,兩個廢人湊一對,倒也般配。”
馬車轆轆駛動。
我看着窗外。
顧府鑼鼓喧天。
他以爲他贏了。
但他不知道,他剛剛推開的,是這大梁最後的生路。
我摸着眉心的靈紋。
它終於不再搏動,安靜地沉了下去。
“殿下,”我突然開口,“南疆有雨,會淹。”
蕭瀾沒睜眼,“多大的雨?”
“淹城之雨。”
他沉默了片刻,“那便去備船。”
“備船?”我看着他,“您信我?”
蕭瀾轉頭,目光落在我臉上。
“時微,信不信,是看人心,不是看命格。”
“顧宴不信你,是因爲他心盲。”
我呼吸微滯。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同我說這樣的話。
我握緊了袖中的手。
“殿下,若您肯備船,我或許能替您......省下一半的糧草。”
蕭瀾挑了挑眉,“如何省?”
我指着南邊,“雨會停在黑石嶺,不必全城撤離。”
蕭瀾盯着我看了半晌,隨後開口:“來人。”
“傳令戶部,調船去黑石嶺候着。”
“是。”
沒有質疑,沒有遲疑。
我看着蕭瀾。
他回看我,嘴角勾起一點弧度。
“若是錯了,本宮便陪時大小姐一起被父皇罵。”
我低下頭,喉間有些發堵,“謝殿下。”
“不必謝。”
他看向手中書卷,“畢竟,以後是一條船上的人了。”
馬車碾過宮道的青石板。
我聽見遠處傳來的歌舞聲。
那是顧宴和時映的喜樂。
很刺耳。
但這一次,我不在乎了。
因爲我知道,當洪水退去,當蝗災平定。
那二人臉上那種自得的光,會如何碎成齏粉。
我閉上眼,聽見眉心靈紋發出極輕的嗡鳴。
它不再是鎖鏈。
它是我的眼,我的耳。
馬車拐進東宮偏巷,還沒停穩,蕭瀾便捂着胸口咳了起來。
帕子上瞬間染了血。
我遞過水囊,手有些抖。
“殿下,這身子受不得長途跋涉。”
蕭瀾擦去脣邊血跡,眼神卻清亮得嚇人。
“南疆若失,大梁便失了半壁江山,本宮這條命,沒那麼貴重。”
他扣住我的腕子,力道極大。
“時微,你確定是淹城之雨?”
“確定。”
我迎着他的目光。
“黑雲壓頂,水門必崩。三日內若不備船糧,南疆便是人間煉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