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媽媽有一個老式樟木箱子。

小時候我覺得那是個魔法箱子,因爲她隨時可以從裏面掏出各種的東西。

哥哥考了第一,媽媽從箱子裏掏出最新款的遊戲機給了哥哥;

姐姐學跳舞,媽媽從箱子裏掏出一條純白的天鵝絨裙子給了姐姐;

到我了,我滿心歡喜湊上前,看見媽媽的手伸進箱子裏,翻找了一下,拿起甚麼,又重重放下。

她抽出空空如也的手,點了點我的額頭:

"你還小,以後再給你。"

這個"以後",我等了十五年。

今天,媽媽再次打開了那個箱子,分發外婆留下的首飾。

哥哥分到了金條,姐姐拿到了翡翠手鐲。

輪到我時,媽媽的手再次伸進箱子裏,停頓片刻,又合上箱子。

"裏面沒甚麼適合你的,算了吧。"

我看着她身後的箱子,沒有像以前那樣委屈地掉眼淚,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

回到房間,我將一份《機密項目封閉研究同意書》塞進揹包。

三天後會有專車來接我前往大西北。

時限十年,斷絕一切外界聯繫。

媽媽的箱子裏永遠不會有我的東西,我也永遠不需要了。

......

"小滿,你幫姐姐把這個寄出去,明天之前必須到。"

姐姐將一個包裝精緻的盒子塞進我手裏,指甲上新做的法式美甲還泛着珠光。

我接過來,沉甸甸的,摸着像是一塊陶瓷擺件。

"寄到哪?"

"地址我發你微信了,快遞費你先墊着,回頭給你。"

這個回頭,跟媽媽的"以後"一樣,從來沒有兌現過。

我沒說甚麼,把盒子放進帆布袋裏。

姐姐已經轉身回了房間,門關上之前飄出來一句:"對了,媽讓你順路買兩斤排骨,哥哥晚上回來喫飯。"

哥哥回來喫飯,所以要買排骨。

姐姐要寄東西,所以我去跑腿。

這個家的運轉邏輯一直很清晰,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哥哥是光,姐姐是月亮,而我是那個負責轉動齒輪的人,藏在機器最深處,沒人看得見。

我換了鞋出門。

樓道里碰見隔壁的柳阿姨,她拎着剛買的菜,笑着問我:"小滿又出去跑腿呀?你媽真有福氣,三個孩子裏就你最勤快。"

我笑了笑,"阿姨買菜回來啦。"

"可不是嘛,我家那個死丫頭叫她下樓拿個快遞都不樂意。"

柳阿姨搖着頭上了樓。

勤快。

我在家的全部價值,被濃縮成了這兩個字。

快遞站的人認識我,掃碼的時候多看了一眼收件地址:"又是寄省城?你姐的東西可真多。"

我笑笑沒接話。

付了三十二塊錢快遞費,手機裏餘額還剩四百出頭。

這是我這個月剩下的全部生活費。

買完排骨回到家,媽媽正在客廳跟人打視頻電話。

屏幕那頭是哥哥,穿着件深藍色的襯衫,背景看着像會議室。

媽媽的聲音又軟又亮:"晚上想喫甚麼?媽給你做,排骨已經讓人買了。"

讓人。

她甚至沒說讓小滿買了。

我把排骨放在廚房檯面上,媽媽頭都沒回。

"哥甚麼時候到?"我在廚房門口問了一句。

媽媽捂住手機話筒,皺了下眉:"別吵,你哥在說正事。"

我閉了嘴,回到自己房間。

房間很小,靠窗的位置放了一張摺疊書桌,桌上摞着幾本專業資料,被我用舊報紙仔細包着封皮。

揹包就在牀頭,拉鍊拉到一半,露出裏面一個深棕色牛皮紙信封的邊角。

我把它往裏推了推,拉好拉鍊。

還有三天。

七點半,哥哥到家了。

他開的是上個月新提的車,媽媽特意下樓去迎的。我從窗戶看見她小跑到車門邊,幫哥哥拎包的樣子,像接一個遠道歸來的貴客。

飯桌上,排骨燉得酥爛,媽媽不停往哥哥碗裏夾肉。

姐姐遲到了十分鐘,進門的時候香水味飄滿了客廳。

她坐下來第一句話是:"媽,我那個包裹寄出去了。"

我筷子頓了一下,沒抬頭。

她沒說是我去寄的。

好像那件事從她手裏交出去的一瞬間,就變成了一件自動完成的事。

"哥,恭喜你升職。"我夾了塊排骨放在自己碗裏。

哥哥嗯了一聲,正跟媽媽說着年底獎金的事。

姐姐插嘴:"哥,你那個同事還單身嗎?上次聚餐見過一面,還挺有眼緣的。"

飯桌上的話題在他們三個人之間輪轉,像一個封閉的圓環。

我坐在圓環的外面,安靜地喫完了飯。

洗碗的時候,媽媽走進廚房倒了杯水。

"明天你哥要去見客戶,把他那件灰色大衣拿去幹洗。"

"好。"

"熨的時候注意領子,上次你熨的有摺痕,他嫌不好看。"

"知道了。"

她端着水杯要走,又停下來。

"對了,下午分首飾的事,你別往心裏去。"

我關上水龍頭,轉過身看她。

她靠在門框上,表情淡淡的,不像道歉,更像在安撫一個可能會鬧情緒的小孩。

"外婆留下來的東西就那些,你哥要成家,金條有用處。你姐愛打扮,那個手鐲她從小就惦記着。"

"你又不戴這些,給了你也浪費。"

每一句話都有道理。

每一句話都在告訴我,不給你,是因爲你不需要。

不是不愛你,是你不配擁有。

"我知道。"

媽媽滿意地點點頭,端着水走了。

我把最後一隻碗擦乾淨,放進櫃子。

回房間的路上經過客廳,哥哥和姐姐在沙發上有說有笑。

電視裏放着綜藝節目,姐姐手腕上那隻翡翠鐲子在燈光下綠得通透。

沒有人叫我坐下來一起看。

我也沒停留。

關上房間門,我從揹包裏抽出那個牛皮紙信封,裏頭的文件已經簽好了字。

手機震了一下,是一條短信,號碼沒有存過。

【沈小滿同志,請於三日後上午九時在指定地點等候接送,屆時請攜帶身份證件及個人必需品。再次確認:項目期限十年,期間不得與外界進行任何形式的聯繫。】

我把短信讀了兩遍,然後刪掉了。

關了燈,黑暗裏聽見客廳傳來姐姐的笑聲,尖尖的,穿過一道門一道牆,扎進耳朵裏。

還有三天。

我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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