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第二天一早,我拎着哥哥的大衣出門。
乾洗店開門晚,我在門口站了十五分鐘。
初冬的風灌進領口,我只穿了件薄衛衣,是姐姐去年淘汰下來的,袖口線頭抽出了一小截。
哥哥那件大衣我抱在手裏,羊絨面料軟得像一團雲,吊牌我見過,八千多。
我從來沒穿過超過兩百塊的外套。
乾洗店老闆娘認識我,接過大衣翻了翻領口:"又是你哥的?上個月剛洗過一件呢。"
"嗯,這件加急,明天能取嗎?"
"加急的話多收三十。"
我點頭付了錢。
回去的路上經過一家早餐店,猶豫了幾秒,買了兩個包子。
一咬下去,麪皮還帶着微燙的熱氣,是我今天喫到的第一口東西。
到家的時候,客廳裏多了一個人。
大伯母坐在沙發上,正跟媽媽聊天。
茶几上擺着水果和堅果,是家裏來客人才會端出來的那套東西。
我換了鞋想回房間,大伯母看見我,拍了拍沙發邊上的位置。
"小滿來了?快過來坐,好久沒見你了,又瘦了。"
大伯母說話永遠帶笑,但那種笑我很熟悉,像一層糖衣裹着藥片。
我走過去坐下,她上下打量我一圈。
"你媽說你還沒找工作?"
沒等我回答,媽媽已經接了話。
"她那個專業不好找,不像她哥,一畢業就被公司搶着要。"
"也不像鳴箏,跳舞多才多藝的,以後往哪走都餓不着。"
鳴箏是姐姐的名字。沈鳴箏。
哥哥叫沈懷瑾。
而我叫沈小滿。
小滿,二十四節氣裏最不起眼的那個,將滿未滿,意思是差一點就夠了,但永遠差那麼一點。
"小滿學的甚麼專業來着?"大伯母問。
"材料。"媽媽替我回答,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一道沒甚麼味道的菜。
大伯母哦了一聲,沒有繼續追問。
她轉向媽媽,壓低了聲音,但我坐得近,每個字都聽得清楚。
"昨天分首飾,懷瑾和鳴箏都分到了吧?小滿呢?"
媽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她還小,用不着那些。"
二十三歲了,還是那句"還小"。
大伯母笑了笑,看了我一眼,眼神裏有一種我讀不懂的東西。
是同情,還是心安理得。
我說不清楚。
"其實也是,小滿這孩子乖,不爭不搶的,省心。"
省心。
不爭不搶就是省心。
省心的另一面,是不重要到可以被忽略。
大伯母待了一個小時就走了。
臨走時塞給我兩百塊錢:"拿着,買件厚外套,姑娘家別凍着。"
媽媽在旁邊看着,沒攔也沒說甚麼。
好像這兩百塊錢剛好填上了昨天那條翡翠手鐲的愧疚。
不是她的愧疚,是大伯母替她找的臺階。
我把錢收了,說了謝謝。
中午,我在廚房做飯。
姐姐沈鳴箏穿着睡裙出來倒水,手腕上戴着那隻翡翠鐲子,對着窗戶的光轉來轉去看。
"小滿,你說這個鐲子好看嗎?"
"好看。"
"外婆以前最喜歡戴這隻,我小時候就說過長大了要繼承的。"
她笑得很甜,完全沒有意識到這句話的重量。
或者,她意識到了,但不在乎。
因爲在她心裏,這隻鐲子本來就是她的,跟我沒有任何關係。
外婆在世的時候,我最常去外婆家。
每個暑假,哥哥上補習班,姐姐去舞蹈集訓,沒人管的我就被送到外婆那裏。
外婆教我認草藥,帶我在院子裏種金銀花,晚上給我講很老很老的故事。
她說過的話我記了很多年:"小滿啊,外婆的東西以後都給你,你是最像外婆的。"
可是外婆走了以後,那些東西進了媽媽的樟木箱子。
箱子打開又關上,甚麼都沒留給我。
外婆的話,跟媽媽的"以後"一樣,變成了一陣風。
"對了。"姐姐放下水杯,想起甚麼似的,"我那個快遞到了沒?你幫我查一下。"
"我昨天寄出去的。"
"不是那個,我在網上買了條裙子,到付的,你幫我簽收一下,下午應該到。"
到付。
又是我墊錢。
"好。"
我往鍋里加了一勺鹽,鹹味嗆上來,眼睛有點澀。
還有兩天。
下午三點,快遞到了。
到付六十八塊錢。
我手機餘額三百七十二塊。
扣掉明天取大衣的三十塊,剩三百四十二塊。
這些錢要撐到月底。
但已經無所謂了。
三百四十二塊,三天後對我來說,跟三萬四千二一樣沒有區別。
手機又震了,來自同一個陌生號碼。
【請提前處理好個人事務,屆時不再另行通知。】
我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客廳裏,媽媽正在打電話,聲音透過半掩的房門傳進來。
"懷瑾說年底帶女朋友回來見見,我尋思把小房間收拾一下,給他們住......小滿?她可以去鳴箏房間打地鋪。"
我盯着天花板,數那道裂縫有多長。
從牆角到燈座,剛好是我在這個家的距離。
夠得着光,但永遠照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