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老婆楚湘說她最煩社交網絡,在網上曬恩愛的都幼稚。
結婚五年,她的朋友圈永遠三天可見。
我想發張合照,她皺眉:
"咱倆過日子,關別人甚麼事?"
我覺得有道理,五年來,想發的九宮格全存進了草稿箱。
攢了三百多條沒發出去的日常,每一條都是我們的碎片。
直到今天微信更新出現故障,分組和屏蔽標籤短暫失效。
我隨手點開楚湘的頭像,屏幕卡頓一秒後,突然湧出密密麻麻的動態。
足足一千零九十六條朋友圈,每一條的主角,都是同一個慄發少年。
紀念日的玫瑰、手寫信、清晨的早餐、十指緊扣的街拍。
配文從“第一百天”寫到了“第一千零九十六天”。
最新一條發在昨晚,當時我正給她熬醒酒湯,而她在朋友圈發了一隻布偶貓:
“他說想養貓,第二天就去接了。寶寶開心最重要。”
她管他叫寶寶。
我打開草稿箱,沒發出去的恩愛日常,一條一條,全部刪空。
刪完最後一條,我平靜地按下了批量截圖鍵。
既然她這麼喜歡把“真愛”藏在分組裏。
那接下來的離婚大戲,我一定會幫她設置成“全員可見”。
......
“站在外頭幹甚麼?真想渴死我啊。”
楚湘帶着濃重鼻音的聲音從臥室飄出來,透着宿醉後的煩躁。
我看着手機屏幕上剛傳輸完畢的壓縮包,兩點五個吉的截圖文件安穩地躺在我的私密雲盤裏。
“這就來。”
我將手機揣進圍裙口袋,端起料理臺上溫度剛好的醒酒湯,轉身走進臥室。
楚湘靠在牀頭,正在揉太陽穴。
她連睡衣都沒換,身上還穿着昨晚那件灰色的高定風衣。
這件風衣是我託人從意大利代購的,她平時寶貝得很,連喫火鍋都不肯穿。
現在卻皺巴巴地裹在身上。
我把湯碗遞過去。
她接過來喝了一口,眉頭瞬間擰成一個結。
“怎麼是溫的?這湯不燙能有效果嗎?”
“你胃不好,太燙了傷黏膜。”
她冷哼了一聲,把碗重重擱在牀頭櫃上,濺出幾滴褐色的湯汁。
“沈晏清,你就是死板。讓你倒杯熱水,你非要拿溫水湊合。”
我沒理會她的抱怨,目光落在她風衣的衣領上。
那裏粘着一小撮白色的絨毛。
細長,柔軟。
布偶貓的毛。
我伸手過去,捏住那撮毛,捻在指尖。
“這是甚麼?”
楚湘的視線掃過來,身體下意識地往後仰了半寸。
極細微的防禦姿態。
“哦,昨晚應酬完,在路邊碰到一隻流浪貓。”
她端起那碗被她嫌棄的溫湯,一口氣喝了半碗。
“我看它可憐,就餵了根香腸。估計是那時候蹭上的。”
“路邊還有布偶貓流浪?”
她放下碗的手頓了一下。
“天那麼黑,我哪看得清是甚麼品種。怎麼,這也要查崗?”
我盯着她坦然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曾經裝滿對我的承諾,現在卻連撒謊都不帶一絲波瀾。
那一千零九十六條朋友圈裏,最新的一條明明寫着:
“去接了布偶貓,寶寶開心最重要。”
原來我是那個不需要開心的外人。
“沒查崗,就是覺得這毛挺乾淨的,不像流浪貓。”
我抽了張紙巾,把那撮貓毛包起來,扔進垃圾桶。
她似乎鬆了口氣,拿起一旁的手機。
按亮屏幕的瞬間,她的臉色微微一變。
微信更新的故障似乎在她那端也顯現了。
她飛快地按了返回鍵,手指在屏幕上急促地滑動了幾下。
“怎麼了?”我問。
“破手機,卡死了。”她煩躁地把手機倒扣在被子上,“改天得換個新的。”
“對了,下個月是我們結婚五週年紀念日。”
我看着她倒扣的手機。
“我訂了南山那邊的溫泉酒店,我們去住兩天吧。”
楚湘的眉頭再次皺了起來。
“去甚麼溫泉酒店,亂花那個冤枉錢。”
“五年了,我們一次都沒出去慶祝過。”
“老夫老妻了,整那些虛頭巴腦的幹甚麼?”
她拉起被子,重新躺下。
“咱倆過日子,踏踏實實的比甚麼都強。你要是真閒得慌,就把家裏那幾盆綠蘿重新翻翻土。”
踏踏實實。
她在朋友圈裏給那個慄發少年送玫瑰、寫情書、買布偶貓。
到了我這裏,就只剩下翻綠蘿的土。
我站在牀邊,看着她閉上眼睛裝睡。
“那下個月九號,你有空陪我喫頓飯嗎?”
她閉着眼敷衍。
“再說吧,下個月有個大項目要趕,大概率要加班。”
“好,我知道了。”
我端起牀頭櫃上空了的湯碗。
走到門口時,她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屏幕亮起,一條微信消息彈了出來。
雖然倒扣着,但我清楚地看到了側邊欄亮起的提示燈。
那個專屬於“特別關心”的呼吸燈頻率。
“手機響了,不看嗎?”
“推銷垃圾短信,不理它。”她連眼睛都沒睜。
“是嗎。”
我端着碗走了出去,隨手關上臥室的門。
門鎖發出極其輕微的“咔噠”聲。
我站在門外,聽見裏面立刻傳來了解鎖手機的聲音。
“怎麼了阿言?”
壓低的聲音,帶着我五年都沒聽過的溫柔和耐心。
“貓不喫東西?別急,我馬上查查怎麼回事。”
我站在客廳的冷光裏。
聽着我的妻子,在我們的婚房裏,哄着另一個男人的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