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離民政局停止辦理結婚手續,還有十五分鐘。
我和周硯禮終於趕到了。
朋友們圍在臺階下催促:
“快進去吧,苦盡甘來,第八次領證總算趕得上了!”
閨蜜紅着眼,幫我補好妝容。
剛要進門,後座忽然傳來周硯禮小青梅沈知夏的聲音。
“等一下,我的轉運珠手串斷了,得重新編一下。”
我腳步一頓,周硯禮卻停了下來:
“好,不急。”
沈知夏一邊低頭整理紅繩,一邊衝我笑:
“梔梔,你別急,我很快就編好了。”
“這是我專門爲你們求的轉運珠,保佑你們婚姻順利的。”
說完,她又自然地把手機遞給周硯禮。
“幫我拿一下。”
周硯禮接了。
場面忽然安靜下來。
剛剛還在起鬨的朋友們,臉色都變了。
我看向他:
“周硯禮,民政局五點停止辦理手續。”
“我們現在進去,剛好趕得上。”
周硯禮皺了皺眉:
“我人都在這兒了,不差這幾分鐘。”
我看着他站在車邊,等沈知夏重新編手串,忽然笑了。
低頭拿起手機,給一個號碼發去消息:
【不是說第八次領證不成功,考慮一下你嗎?】
【五點前,來民政局。】
1.
消息發出去後,手機很快震了一下。
對面只回了一個字:
【好。】
我盯着那個字看了兩秒,然後把手機鎖屏。
民政局門口的電子鐘,正好跳到四點四十六。
離下班,只剩十四分鐘。
閨蜜急了:
“梔梔,不能再拖了。”
“你忘了上次嗎,你在冷風中等了一天,最後就差五分鐘系統關了,沒領到證。”
“結婚登記不是遞個戶口本就完了,填表、拍照、簽字都要時間。”
“再不進去,今天又要白等一場。”
旁邊的朋友也跟着勸:
“硯禮,先進去吧,手串等會兒再弄也行,甚麼都不如領證重要。”
保安站在門口,也好心提醒:
“辦結婚登記的抓緊。”
“窗口五點準時下班,系統一關,誰來都沒用了。”
這句話落下,周圍更安靜了。
所有人都在看周硯禮。
他卻還站在車邊,幫沈知夏拿着手機。
沈知夏低着頭,慢慢的編着散開的紅繩:
“硯禮,這個結這樣打對不對,你幫我看一下。”
周硯禮點點頭,只說:
“對。”
我被氣得笑出了聲:
“周硯禮,你到底知不知道今天是甚麼日子?”
他臉上閃過一絲愧疚:
“梔梔你放心,我心裏有數,不會耽誤的。”
不會耽誤?
可今天,已經是我和他約好的第八次領證的時間了。
第一次,我提前三天約好化妝師,化好全妝等他。
沈知夏突然胃疼。
他臨時放了我鴿子,說要送沈知夏去醫院。
第二次,我自己拿着戶口本去找他,預約號都取好了。
沈知夏又說家裏燈泡壞了,她怕黑。
周硯禮就讓我改天。
......
第七次,我準備好了所有證件,只要他一到,就能領證。
可沈知夏的貓丟了。
他陪她找了一下午。
每一次只要我們領證,沈知夏總會出現各種各樣的突發情況。
我們的領證,也被周硯禮一次次推遲。
民政局門口的電子鐘跳了一下。
四點四十八。
閨蜜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梔梔,只剩下十二分鐘了,真的不能等了。”
我點了點頭,然後看向周硯禮。
“周硯禮,現在跟我進去領證。”
“馬上!”
周硯禮終於抬起了頭,看我的眼神卻有些不耐:
“許梔,你能不能別催?”
“我都說了不會耽誤,你就非急這幾分鐘嗎?”
“知夏重新編轉運手串,也是爲了咱們婚姻順利,你能不能懂點事?”
沈知夏跟着附和:
“是啊梔梔,這串手串可是我和硯禮特意求來的,是可以保佑你們婚姻順利的。”
“今天突然斷了,不重新編好,萬一你們以後婚姻不順怎麼辦?”
“我這也是爲了你們好。”
她語氣坦蕩,好像真是爲了我好一樣。
周硯禮也嘆了口氣,頗爲無奈地看向我:
“梔梔,別鬧了。”
我鬧?
聽到這話,我不禁笑了。
原來在他眼裏,沈知夏讓所有人等着她編手串,不叫鬧。
我催促領證,才叫鬧。
民政局的電子鐘又跳了一下。
四點四十九。
大廳裏,工作人員已經開始整理資料,準備下班。
我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平復心情。
然後看向周硯禮,一字一句的說道:
“周硯禮,今天五點前,我必須領到證。”
2.
周硯禮眉頭皺起,像是有些煩躁。
沈知夏突然“呀”了一聲。
下一秒。
她手裏的紅繩再次散開,幾顆轉運珠噼裏啪啦滾了一地。
沈知夏瞬間紅了眼,她蹲下去,慌亂地去撿:
“怎麼會這樣......明明就快編好了。”
“硯禮,你幫我找一下,少一顆都不行的。”
周硯禮剛想彎腰。
閨蜜林棠徹底忍不住了:
“沈知夏,你有完沒完?”
“今天是梔梔和周硯禮領證,不是讓你在這裏表演手串開光的!”
沈知夏手一頓,她抬起頭,眼睛溼得厲害。
“表演?”
“林棠,你怎麼能這麼說我呢?”
“這是轉運珠,是我辛辛苦苦爲他們婚姻順利求來的。”
她咬着脣,看向我,聲音委屈得發顫:
“梔梔,我真的是爲了你們好。”
“難道我希望你們婚姻順利,也有錯嗎?”
旁邊朋友也看不下去了。
有人勸道:
“知夏,要不先別找了,領完證再找也一樣,現在時間真的不夠了。”
沈知夏立刻搖頭。
“怎麼能一樣?”
“轉運珠就是要在領證的時候戴的,這樣才能保佑婚姻順順利利。”
“如果不戴,萬一以後他們婚姻不順怎麼辦?”
她說着,眼淚掉下來:
“我只是想討個好彩頭,爲甚麼你們都覺得我是在添亂?”
這話一出,周硯禮的臉色徹底沉了。
他擋在沈知夏身前,看向衆人。
“夠了,知夏也是一片好心,你們能不能別這麼咄咄逼人?”
隨後,他看向我:
“梔梔,再等兩分鐘,讓知夏把繩結打好,我們就進去領證。”
等?
聽到這裏,我不禁笑了。
“周硯禮,你還記得上一次嗎?”
他愣了一下。
我繼續說:
“上一次戀愛五週年紀念日,我們約好去領證,可是你說沈知夏低血糖,讓我在大廳等你十分鐘。”
“結果我等到民政局下班,你才發消息說,她情況不好,你先送她回家,證下次再領。”
周硯禮臉色微變,解釋道:
“那次情況特殊,她是真的很難受。”
我點點頭:
“那我生日那次呢?”
“她崴腳,你抱她去醫院,讓我在民政局等你匯合。”
“七夕那次,她前男友來鬧,你說她害怕,讓我等兩天再領證。”
我每說一句。
周硯禮的臉色就難看一分。
沈知夏卻哭着開口:
“梔梔,你把這些事一件件翻出來,是在怪我嗎?”
“可是那些事情都是意外啊,我也沒辦法的。”
我看向她,搖了搖頭:
“我沒有怪你。”
然後,低頭看了一下手機。
四點五十一。
距離民政局關門還剩九分鐘。
我慢慢把戶口本放進包裏,聽見自己平靜地說:
“你編吧,我不催你們了。”
“但今天,我一定要領證。”
3.
四點五十三,我爸媽的電話打了過來。
媽媽聲音很高興:
“梔梔,領完證了嗎?”
“我和你爸把飯菜都準備好了,你舅舅他們也快到了,就等你們回來慶祝呢。”
聽到這話,我喉嚨像被甚麼堵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閨蜜沒忍住,紅着眼開口:
“阿姨,還沒領。周硯禮小青梅的手串斷了,周硯禮要等她編好再去領證。”
電話裏突然沒聲了。
足足兩秒後,我爸才壓着火開口,問道:
“硯禮在旁邊嗎?”
周硯禮皺了皺眉,但還是回覆道:
“叔叔,我在。”
我爸聲音很沉:
“硯禮,你和梔梔談了七年的戀愛,她一個女孩子,等你等到二十八歲,最好的幾年都給了你。”
“你們一次次說領證,又一次次因爲別人耽誤,這像話嗎?”
我媽也勸:
“硯禮,你知不知道梔梔爲了今天,早上五點就起來化妝了。”
“家裏的喜字都貼好了,飯菜也都擺上桌了,親戚朋友都知道你們今天領證......”
我媽說到最後,聲音都在抖。
“再說,這都已經第八次了!”
“你就不能跟梔梔先領完證嗎?領完證甚麼手串不能編?”
周硯禮語塞。
沈知夏卻一邊哭一邊開口道:
“阿姨,你不能這樣說,這轉運珠手串是保佑他們婚姻順利的,斷掉不吉利的。”
“我已經在補救了,很快就能編好,不會耽誤他們領證的。”
“對不起,我也只是想祝福他們,沒想到會出意外......”
她聲音又輕又委屈,像是被所有人欺負了一樣。
周硯禮立刻皺眉:
“知夏,別這麼說。”
然後他看向手機,語氣也冷了些:
“叔叔阿姨,我知道你們着急,但知夏也是好心。”
“她爲了我們特意去求的轉運珠,現在珠子散了,讓她就這麼丟着不管,也不合適。”
我爸氣得聲音都變了:
“那梔梔呢?”
“她就合適一直等着你?”
周硯禮沉默了一瞬,保證道:
“我會帶梔梔去領證的,這次要是來不及就下次,你們放心,我肯定娶她。”
又是下次。
這七年裏,我都不知道聽了多少回下次了。
深吸一口氣,我接過手機,說道:
“爸媽,別擔心,今天我一定會領證的。”
說完,我就掛斷了電話。
周硯禮盯着我,眉頭皺得很深:
“許梔,你一定要這樣逼我嗎?”
我抬眼看他,心裏平靜得可怕。
原來,他知道再這麼耽誤下去,就領不了證了。
他知道我爸媽在等,知道我朋友在等。
也知道我一次次被丟下有多難堪。
可他還是選擇讓我等。
我看向他,問道:
“逼你?你覺得和我領證是在逼你?”
周硯禮面色不虞,只說:
“許梔,別鬧了!”
我沒再理他,低頭看手機。
那個號碼的聊天框裏,又彈出一條消息:
【馬上到。】
四點五十六,保安又從門口探出頭來:
“你們到底辦不辦?”
“最後四分鐘了,再不進去,今天真辦不了了。”
閨蜜急得眼淚都出來了:
“周硯禮,你聽見沒有?只剩四分鐘了!”
朋友們也紛紛開口:
“硯禮,先進去吧,別到最後又讓梔梔白等一場。”
周硯禮看向沈知夏。
沈知夏攥着紅繩,眼眶通紅:
“硯禮,要不你們先進去吧,我沒關係的。”
“反正我就是個外人,我的祝福,也沒那麼重要。”
她說完,又低頭去找珠子,肩膀輕輕發抖。
周硯禮臉色一變,連忙安慰道:
“別胡說,你不是外人。”
這句話落下,周圍徹底安靜。
所有人看向我的眼神,都變得心疼。
我卻很平靜。
平靜的從包裏拿出證件,然後轉身朝民政局大門走去。
身後,周硯禮猛地站起來。
“許梔,你幹甚麼?”
我看向民政局門口的鐘:
“我說了,我這次一定要領證。”
“所以,我該進去交材料了。”
4.
周硯禮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幾步追上來,抓住我的手腕。
“許梔,別鬧了。”
“我不跟你一起進去,誰跟你領證?”
我低頭看了一眼他的手,然後一點點抽出來。
“那就不跟你領。”
這句話落下,臺階下忽然安靜得可怕。
朋友們面面相覷,有人小聲說:
“梔梔這是氣狠了吧?”
“應該是想逼硯禮進去。”
“也不能怪她,這都第八次領證了,誰受得了?換我早瘋了。”
這些話落進我耳朵裏,我卻沒甚麼反應。
他們以爲我是在賭氣,以爲我是在逼婚。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是我不想再等他了。
這時,沈知夏攥着那截紅繩站起來,眼睛紅紅的看着我:
“梔梔,你別這樣。”
“領證是兩個人的事,你怎麼能拿這種事威脅硯禮呢?”
“他已經到民政局了,只是想讓我把祝福送完整,你這樣逼他,他心裏也會難受的。”
周硯禮像是終於回過神,看向我的眼神很是失望:
“許梔,你甚麼時候變成這樣了?”
“明明你以前很懂事的。”
我看着他,忽然覺得好笑。
“懂事?”
“是指我被你丟在民政局七次,還要笑着說沒關係嗎?”
周硯禮喉結動了動。
我繼續說:
“是指我爸媽一次次準備飯菜慶祝,又一次次失望嗎?”
“還是指今天五點就要下班了,我還要站在這裏,等你的青梅編完手串?”
他臉色一點點僵住。
我聲音很輕,卻每個字都很清楚。
“周硯禮,我不是不懂事。”
“我是懂事太久了,久到你都忘了,我也會疼。”
四點五十八。
民政局大廳裏響起工作人員的聲音。
“最後辦理的抓緊,材料現在遞進來,系統馬上就關了。”
我沒有再看周硯禮,轉身走進大廳。
閨蜜立刻跟上來,聲音發顫:
“梔梔......”
她想安慰我,我卻對她搖了搖頭。
然後把身份證和戶口本遞到窗口。
工作人員抬頭看我:
“辦理結婚登記?”
我點頭:
“對。”
她看了一眼我身後。
“男方呢?”
我還沒開口。
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周硯禮被朋友們推着進來。
“硯禮,別犟了!”
“都到這一步了,先把證領了。”
“你再拖,梔梔真不要你了。”
周硯禮臉色難看。
他站在我身後,手裏還攥着沈知夏的手機。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很諷刺。
都到民政局窗口了,他手裏拿的,依舊是別的女人的東西。
我轉過身看他。
“周硯禮,現在是四點五十八分,民政局馬上就下班。”
“我最後問你一次。”
“你跟不跟我領證?”
大廳裏所有人都看着他。
工作人員也停下動作。
周硯禮攥緊手,眼底閃過一瞬慌亂。
可很快,那點慌亂又被不耐煩壓了下去:
“許梔,時間已經來不及了,等下次吧。”
“等知夏把手串編好,我們帶着過來領證,寓意好。”
聽到這話,我忽然笑了:
“果然還是一樣的。”
周硯禮皺眉:
“甚麼一樣?”
我沒有回答。
因爲沒必要了。
四點五十九。
門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所有人下意識看過去。
穿着黑色西裝的男人衝進大廳,徑直走到我面前,向我伸出手。
“許梔,走。”
“去領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