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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生辰那日,幾個舊友喝多了,把一塊紅蓋頭扣到他的結拜兄弟宋亦安頭上。
有人拍桌起鬨:
“賀兄,當年沒拜成,今天補一個!”
滿堂大笑,我也笑。
直到紅蓋頭滑下來,酒壺勾斷了她束髮的簪,烏髮落了一肩。
滿桌鬨笑驟然停住。
只有我還端着酒盞,半天沒反應過來。
“宋亦安......是女人?”
沒人說話。
婆母低頭喝茶,小姑子避開我的眼睛,連府裏伺候多年的老管家都一臉尷尬。
原來所有人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
這六年,宋亦安跟我們夫妻一起跑過商,住過驛館,喝醉後睡過賀延清書房的外間。
我從沒多想。
因爲賀延清親口告訴我:“她是男人,你喫哪門子飛醋?”
如今我看着滿屋人的臉,忽然覺得自己像個笑話。
我看向賀延清,他沉默片刻,竟有些無奈。
“若你早知道她是女人,我們三個還能像這些年一樣自在嗎?”
我笑了:“所以你騙了我六年,是爲了讓我懂事?”
賀延清剛要開口,席間那個喝醉的舊友忽然笑了一聲。
“嫂夫人,你跟亦安爭這個做甚麼?”
滿屋人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卻醉得渾然不覺,還指了指地上那塊紅蓋頭。
“你不會連大哥當年差點娶的人是誰,都不知道吧?”
“這東西當年本來就是給她備的。”
......
壽宴散得比辦喪事還快。
陸子昂被人架出去時還在嚷:“我真以爲嫂夫人知道!”
沒人應他。
我坐在原處,地上還放着那塊紅蓋頭,賀延清彎腰來撿,我往前挪了一寸。
“別碰。”
他手停在半空。
婆母嘆氣:“令宜,亦安的身份不是衝你瞞的,宋家沒有兒子,她爹爲了保住商號和北地車隊,從小把她當男兒養,外頭二十多年,都只知道宋家有個少東家。”
我端起酒盞,手抖得很厲害,只好重新放下。
“那你們呢?”
婆母沒說話。
賀明珠盯着桌沿,老管家退到門邊。
賀延清蹲到我面前,聲音很清。
“外頭不知道,我們這些一起長大的當然知道,她自己不願換回女子身份,難不成還要挨個告訴你?”
我握住他的手腕,一點點移開。
“因爲我是你妻子。”
他眉頭蹙起,像是真的不懂。
我看了他兩息,反倒笑了。
“三年前驛館只剩兩間房時,我親手把丈夫和一個女人安排進同一間房,你覺得我不該知道?”
他的臉色僵住。
那年暴雨封路,驛館只剩兩間上房。
我嫌他們兩個大男人擠小屋不舒服,主動把大的讓給了他們。
臨睡前,我還端熱水去敲門。
賀延清披衣出來,低頭親了我一下:“我夫人最省心。”
第二天宋亦安勾着他的肩問:“嫂嫂就不怕我半夜把他賣了?”
我笑着罵她滾。
如今想來,那一屋人到底在笑誰?
“那晚我睡的椅子。”
賀延清伸手來拉我,語氣終於急了:“令宜,我跟她從小一起長大,我沒把她當女人。”
我抽開手,偏頭看向宋亦安。
“你們當年議過親?”
宋亦安重新束好長髮,仍是一身青色男裝。
她沒躲:“議過。”
婆母忙道:“是我同她娘私下商定的,只差亦安點頭,我一高興,先備了蓋頭和合婚杯,誰知她死活不肯換女裝,這才作罷。”
我低頭看向那塊紅蓋頭。
原來不是一句酒後玩笑,它真的差一點蓋在另一個女人頭上。
我又想起成婚第二個月,撞見宋亦安從賀延清房裏出來。
她衣襟散着,半邊頭髮還是溼的。
我當時臉色都變了。
賀延清卻笑得直不起腰:“沈令宜,你連男人的醋都喫?”
宋亦安還搭住他的肩:“嫂嫂放心,我就算看上誰,也不能看上他。”
滿院下人都笑,最後連我也紅着臉跟着笑。
現在才知道,那院子裏除了我,每個人都知道笑點在哪。
我捏緊袖口,手指陷進掌心。
“這六年,你們是不是經常覺得我特別好笑?”
賀延清臉上的笑徹底沒了。
“沒人笑你,亦安是甚麼身份,從來沒真正傷過你,別因爲陸子昂一句醉話,把六年的日子全翻出來算。”
我抬眼看他,慢慢笑了。
“你說得對。”
“那我就從今天開始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