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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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蘆笙村,女子的眼睛被視爲不祥。

議親時,女子要親手做一串鈴鐺,代替“不潔”的眼睛交給夫家。

鈴琅節當天,所有女子矇眼辨音,找到搖響自己鈴鐺的男人,便算結成夫妻。

若年滿二十仍未出嫁,就要被剜去雙眼。

從定親那年起,我爲馮修竹做了十五串鈴鐺。

第一串,他說編繩太鬆,半路弄丟了。

第二串,他嫌顏色斑駁,拿出去丟人。

後來每一年,他總能挑出新的毛病。

就這樣一直拖了到二十歲。

剜眼那日,他握着我的手說:“安染,再等我一年,我一定娶你。”

可這一等,又是十年。

爲了熬過第十六個鈴琅節,我用最堅韌的藤條編繩,又拿青汁固了整整六遍色。

馮修竹終於點頭。

我以爲,這次我終於能嫁給他。

可臨近鈴琅節,我卻意外聽到了他和阿哥在談話。

“晚晚的鈴鐺被她阿爸送給隔壁家的癡傻了,她身嬌體虛,我便和那個癡傻交換了鈴鐺。”

“可能先要委屈安染了,還好當年故意挑安染鈴鐺的毛病,把她拖到二十成了瞎子。”

“安染力氣大,萬一發現甚麼不對,你們到時候記得幫我按住她。”

阿哥爽快應下,哈哈大笑:

“委屈甚麼,安染人高馬大,要喫虧也是那個傻子。”

阿爸也附和:

“索性她是個眼瞎看不見的,實在不放心,我也搭把手。”

那些字字句句灌入我的耳朵。

原來,不是鈴鐺做得不好,而是做的人非意中人。

他們自以爲一切十拿九穩,可他們不清楚。

二十那年,大祭司阿媽心軟了,刀刃往我眼睛偏了三寸。

......

聽到他們的話,我心一顫,手捏緊的香囊也掉在了地上。

村裏的女子不止會製作鈴鐺,還會提前將自制的香囊交給自己的兒郎。

一是聽,二是聞,更好地找到自己的心上人。

一個香囊,我要繡十天。

這樣的香囊,我繡了兩個。

聽到東西掉地的聲音,馮修竹立馬推開了門。

左右看了看後,退回了屋裏。

“是小貓而已。”

他鬆了一口氣。

阿哥也鬆懈了下來:

“我還以爲是安染那丫頭給你送香囊。”

他又嘀咕了句。

“香囊不像鈴鐺,誰叫安染粗手笨腳的,繡一個要十天,哪裏來的急換,只能是叫她繡多一個送給那傻子了。”

阿哥前段時間央求我也給他繡一個。

看到我伏案在桌頭,手被針線戳得密密麻麻都是孔。

他也陪着我整宿沒合過眼。

那時我以爲是他喫馮修竹的醋,又心疼我熬了三天夜。

可事實上,他只是急着催着要。

怕鈴琅節那天,我找對了人,嫁對了人。

聽着他們的話,我躲在牆角,死死堵住嗚咽。

他們籌劃了很久,關於鈴琅節的細節。

要走時,馮修竹十足十地肯定承諾:

“你們放心,那個傻子不會對安染做甚麼的。只是得讓安染等等了,等一切塵埃落定,我再重新求娶安染。”

阿爸大手一揮:

“依照安染愛你那股勁,十五年都等過去了,再等十年又能怎,再不開心哄多幾句也就好了。”

馮修竹輕笑了一聲:

“那也是。”

話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我都沒察覺。

那個爲了給我找一塊夜光石入深山跛了腳的阿哥,那個爲我求名師學雕刻夜光吊墜的阿爸。

此時此刻,似乎都死在了過去。

我渾身發軟,不知道是怎麼走回家的。

走到半路上,差點被石子絆倒,還是一雙溫熱的大掌托起了我。

我抬頭,只見是那個阿哥阿爸口口聲聲中的傻子。

陳潯時常自言自語,說話不知所云。

所有人都厭惡他,只有我會和他聊天。

所以當他向我說出“我喜歡你”時,我愣住了。

“我全家都知道我喜歡你,所以當馮修竹提出交換鈴鐺時,他們揹着我同意了。”

“如果你不想嫁給我,我可以還回去。”

我再次愣住。

眼前的人口齒伶俐,條理清晰,哪有從前一二三都數不清,話捋不直的傻樣。

“你裝傻?”

對方也愣住了。

他沒否認,承認了。

鈴琅節每個適齡男子都得參與。

十里八鄉都知道我等了馮修竹十五年,他中意我不想娶別人。

於是裝傻充愣,躲過鈴琅節。

我瞭然,卻平靜地對上他那雙清澈如水的眼。

“我等膩了,不想等了。”

“鈴鐺不用還回去,我嫁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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