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是天生骨子裏帶壞水的撒謊精。
四歲,我嚇唬同班小女孩丟了她的碎鑽髮卡,她哭到不肯回家差點被人販子拐走,直到老師從我書包裏翻出。
爸媽賠了一大筆錢,拎着貴重禮品登門道歉,一個月工資直接打水漂。
十歲,學校組織郊外郊遊,同班男生聽我的指引選了另一條下山小路,直接摔下陡坡摔斷了右腿。
對方家長鬧到學校,堵在家門口要說法。
爸爸氣得渾身發抖,抓起木棍狠狠掄在我背上,木棍被打到斷成兩截。
十六歲,隔壁鄰居家流言四起,說她家經常有陌生男人深夜出入,夫妻二人吵到差點離婚。
最後查到是從我嘴裏傳出去的閒話。
爸媽把我拽到鄰居家門口,逼着我在那裏跪了整整一天一夜。
自那之後,所有人都知道了我的真面目。
於是家裏現金少了,是我偷的。
客廳名貴青瓷花瓶碎一地,是我摔的。
姐姐沈若瑤養的小狗上吐下瀉暴斃,也是我下的藥。
我成了所有人口中的壞種、撒謊精。
直到姐姐產後坐月子,我將她的胎盤燉成湯騙她是豬肉盛給了她。
媽媽看見嘔吐不止的姐姐,徹底忍不住死死攥住我的胳膊:“沈念安!你到底安的甚麼心!”
我無辜搖頭:“我不知道啊,我燉的明明是豬肉。”
“你又在撒謊!” 媽媽再也聽不進去,歇斯底里的崩潰:“你姐已經很可憐了,產後快要抑鬱,從小到大你給我們惹了多少麻煩,你到底還想要做甚麼!”
像是再也忍不住,她一把將我拖拽到了後院。
厚重的鐵門被拉開。
那是姐夫三年前專門改造的冷庫,存放姐姐愛喫的各類海鮮,溫度常年設置在零下四十度。
我還沒反應過來,就被狠狠推了進去。
鐵門哐噹一聲合上,刺骨寒氣撲面而來。
我瘋狂拍打着門: “媽!放我出去!這裏太冷了!”
門外我媽的聲音充滿了失望和厭棄:
“你姐姐從小聽話心軟,我怎麼會生出你這麼個撒謊成精的女兒!你給我好好在裏面反省!”
她似乎還不放心,又拖來粗大的鐵鏈,一圈又一圈牢牢纏死鐵門把手。
腳步聲漸行漸遠。
現在盛夏,屋外三十多度的天氣。
可冷庫之內,我被凍得牙齒忍不住打顫。
爲了保暖,我抱緊身體蜷縮在鐵門角落,身體卻一寸寸失溫。
腦海裏不受控制地想起很多畫面。
從我記事起,我媽就不斷地告訴我:
“念安,自從生下你之後,你姐姐就沒有安全感。她不是壞,只是喜歡惡作劇。”
“以後這些錯事,你幫姐姐扛下來好不好?只要你答應,媽以後會加倍疼你。”
四歲,是姐姐偷拿的髮卡。
十歲,是姐姐故意指錯的下山小路。
十六歲,也是姐姐到處散播鄰居的流言。
每一次闖禍的人都是姐姐。
可每一次背鍋的都是我。
每一回,媽媽都跟我說:“就這最後一次。”
我信了一次又一次。
所有的惡名全部落在我頭上,可她許諾給我的那一份偏愛,我從來沒有等到。
我的眼淚不受控制的流了出來。
可剛流出就凍得成了冰掛在了臉上。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姐姐的聲音:“媽,裏面一點動靜都聽不到,不會出事了吧?”
媽媽的語氣滿是不耐:“能出甚麼事?從小到大就屬她最會裝,你生個孩子她都要鬧一出,擺明了就是見不得你好。”
姐姐還是有些猶豫:“可是剛剛我好像聽見裏面有拍門的聲音……”
“不用管她,她要是真難受,自然會大喊大叫,這麼安靜一看就是裝的。”
“你剛生完孩子不能吹風,我扶你回屋躺着。”
腳步聲再次遠去。
我張了張嘴想要呼救,可喉嚨卻像是被凍住了,只能擠出微弱的氣音。
又過了一會,門外傳來姐夫季明哲小心翼翼的聲音:“媽,裏面真的一點聲音都沒有,要不咱們開條門縫看看?”
“不用。”媽媽冷笑一聲,“你知道她幹了甚麼?把若瑤的胎盤燉了湯!不狠狠教訓她一次,以後還不知道能幹出甚麼禍事。”
“你們誰都別來勸,這次我非要她喫夠教訓!”
“我……我以爲那是豬肉……”
我拼盡全身力氣,最後吐出一句話,可卻根本穿不透厚重的鐵門。
是姐姐跟我說,冰箱黑袋子是媽媽新買回來的豬肉,我纔會拿出來燉了湯。
我從來沒有見過胎盤,又如何認識呢。
意識開始昏沉,身體輕飄飄的,像是一片羽毛從地上飄起來。
我低頭,看見蜷縮在鐵門內側的自己。
嘴脣烏青發紫,手指僵硬扒住門縫,還維持着拼命拍門求救的姿態。
徹骨的寒冷已經消失。
媽媽,原來我死了,就不會覺得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