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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點,我接到一單酒店外賣。
一份瘦肉粥,兩樣不辣的小菜,還有兩盒胃藥。
收貨人姓蘇。
備註寫得很細。
“別敲門,他胃疼,剛哄睡着,放門口就行。”
我看完,忍不住笑了下。
這位先生命挺好。
胃疼有人哄,睡着了還有女友記得給他買藥。
不像我。
胃病犯了半個月,連二十塊錢的藥都沒捨得買。
今天下午,公司剛通知裁員。
賠償款還沒到賬,我的銀行卡里只剩十七塊六。
而兩個小時前,女朋友蘇瑤住的公寓又扣走九千六房租。
我拖着行李去找她,想在她公寓借住幾晚。
門鎖卻提示,我的指紋不存在。
蘇瑤在電話裏解釋,說門鎖壞了,她又臨時去了鄰市出差,讓我自己找家酒店。
我沒告訴她,我連最便宜的旅館都住不起。
於是我借了工友的電動車,註冊成騎手。
只要跑夠八單,今晚就不用睡橋洞。
雪越下越大。
拐彎時,車輪碾過一塊薄冰。
我連人帶車摔在路邊,膝蓋磕出一道口子。
血順着小腿往下淌。
我看了眼配送時間,沒敢停。
顧客還等着吃藥。
我提前三分鐘趕到酒店。
按照備註,我沒敲門,只給收貨人發了條消息。
房門卻從裏面打開。
一個年輕男人捂着胃站在門口。
“給我吧。”
“瑤瑤也是,一點小毛病,非得給我買藥。”
我彎腰提起餐袋,目光落在他的衝鋒衣上。
黑色。
胸口有一道定製銀灰色壓膠線。
看着有點眼熟。
我盯了兩秒,忽然想起這個月的一筆親密付賬單。
男士衝鋒衣,三千二。
我問過蘇瑤買給誰。
她說部門團建統一訂購,拍完照就退。
我多問一句,她就發了火。
“你以前從來不查我的賬。”
“現在連這點錢也要管?”
我當時還向她道了歉。
可那件本該退掉的衝鋒衣,爲甚麼穿在這個男人身上?
“你看甚麼?”
男人有點不耐煩。
我還沒說話,房間裏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明軒,藥到了嗎?”
我腦子嗡的一聲。
全身的血,像在這一秒涼透了。
下一刻,蘇瑤披着睡袍,從牀邊走了下來。
她沒有穿鞋。
頭髮散在肩上。
鎖骨上留着一小塊刺眼的紅。
我僵在門口,連呼吸都忘了。
怎麼會是她?
她不是在鄰市出差嗎?
我甚至還在來的路上,羨慕那個會哄人睡覺的女孩。
原來那個溫柔體貼的人,就是我愛了五年的女朋友。
可她哄的人,不是我。
蘇瑤看見我,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
“周野?”
我喉嚨發緊,半天才擠出一句。
“你怎麼在這兒?”
“我還想問你呢。”
她很快拉緊睡袍,反而皺起了眉。
“你跟蹤我?”
我看着房間裏的大牀。
牀頭擺着兩隻水杯。
顧明軒腳邊,是我買給自己,卻一次都沒捨得穿的男鞋。
他手腕上的表,也是蘇瑤上個月刷親密付買走的。
蘇瑤說要送領導,方便轉正。
原來她嘴裏的領導,是顧明軒。
“我送外賣。”
我舉了舉手裏的袋子。
“顧先生的飯。”
顧明軒把餐接過去,笑得很自然。
“謝了啊。”
“瑤瑤就是愛操心,剛纔哄了我半天。”
蘇瑤瞪他一眼。
“你先喫,別涼了。”
聲音很輕。
像怕嚇着他。
我胃疼到蜷在宿舍地上時,也給她打過電話。
她只回了我一句。
“一個大男人,別這麼嬌氣行嗎?”
原來她不是不會心疼人。
她只是不心疼我。
“門鎖沒壞,對吧?”
我看向她。
蘇瑤抿了抿脣。
“明軒沒地方住,我準備讓他搬過去。”
“你平時又不住,留個指紋幹嗎?”
“房租是我交的。”
“所以呢?”
她語氣忽然變衝。
“周野,你除了錢,還能給我甚麼?”
“你一天到晚只知道上班。”
“明軒會陪我,會哄我開心。”
“你拿甚麼跟他比?”
胸口像被人生生剜開。
我沒時間陪她,是因爲我要掙錢養她。
可到了她嘴裏,我五年的付出,只剩下一句沒用。
我低頭打開手機。
關閉親密付。
取消房租、水電和打車賬戶的代扣。
蘇瑤的手機接連響了幾聲。
她低頭一看,終於急了。
“周野,你有病吧?”
“房租下週到期,你關了我怎麼辦?”
“讓他交。”
顧明軒捂着胃,臉色有些不自然。
蘇瑤卻脫口而出。
“明軒剛畢業,哪有錢?”
“你能掙錢,多跑幾單會死嗎?”
我看着蘇瑤,突然甚麼都不想問了。
她不是怕失去我。
她只是怕失去一個永遠替她買單的傻子。
我轉身往電梯走。
蘇瑤在身後冷聲開口。
“你今天走了,就別指望我哄你。”
我按下電梯鍵。
“明天,我去拿路線本。”
“就你爸留下的那個破本子?”
“對。”
那是我爸留給我的最後一樣東西。
也是我做了五年夜班調度後,最值錢的經驗。
電梯門打開。
我走進去,沒有回頭。
明天拿回路線本。
至於蘇瑤。
我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