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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從昭寧宮搬了出去。
宮人將我的衣裳和被褥堆進木箱。
我在這裏住了一年,東西卻不多。
幾件宮裝,一隻木偶,還有皇帝教我認字時用過的木牌。
那姑娘站在門外,看着宮人整理房間。
她指向窗邊那道淺淺的刻痕。
“這是我五歲時量身高留下的。”
老宮女走過去看了一眼,頓時紅了眼睛。
“沒錯,公主小時候總盼着長高,隔幾日便要量一次。”
我不知道那道刻痕的來歷。
從前宮女問起,我只能搖頭。
如今終於有人記得它了。
清瑤又拿起牀頭的木偶。
“這是父皇親手給我雕的。”
我低下頭,將木偶從宮人收拾好的箱子裏取出,放回她手中。
她怔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我會如此乾脆。
午膳時,她坐在皇帝右側。
那原本是我的位置。
我被安排在長桌末尾,隔着數位宗親,幾乎看不清皇帝的神色。
宮人端來苦藥。
這一年來,皇帝舊疾發作,都是我把藥推到他手邊。
我下意識站起來。
剛走兩步,便聽見那姑娘柔聲道:
“父皇,該喝藥了。”
她接過藥盞,親自遞給皇帝。
我停在原地。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只好裝作是想夾遠處的菜,又慢慢坐了回去。
皇帝端着藥,沒有立刻喝。
片刻後,他朝我望來。
可我已經低下頭,拼命往嘴裏塞飯。
我喫得太急,被噎得滿臉通紅。
從前太子會替我拍背。
如今他只是握緊手中的杯子,沒有動。
宗正寺正在查驗身份。
他若繼續親近我,只會讓真正的昭寧更加難堪。
晚膳後,那姑娘來取太子送我的短弓。
弓身雕着幾朵海棠,正好適合女子使用。
那是太子爲了賠我胸前的一箭,親手替我做的。
她撫摸着海棠紋。
“我小時候最喜歡海棠。”
“皇兄做這把弓,本來就是因爲想起了我。”
我把短弓遞給她。
她沒有立刻接。
“你不委屈嗎?”
我搖頭。
她又指向妝臺上的首飾、衣櫃裏的宮裝,還有牆上的公主金印。
“這些也都是我的。”
我繼續點頭。
當天晚上,我把所有東西都收了出來。
御賜的金簪、太后送的玉鐲、太子尋來的夜明珠,還有宮人替我做的新衣。
我一樣樣放進箱子。
唯獨一塊寫着“父皇”的木牌,被我藏進了袖子。
那是我學會辨認的第一個字。
皇帝教了我整整七日。
後來不管我走到哪裏,只要看到這兩個字,便知道那是他。
清瑤發現了木牌。
她伸手向我要。
我第一次後退了一步。
她眼圈迅速紅了。
“宮殿是我的,身份是我的,父皇也是我的。”
“你爲甚麼連這個都不肯還給我?”
我看着她,最終還是拿出了木牌。
她接過去,手指一鬆。
木牌摔在石階上,斷了一角。
“抱歉。”
“我不是故意的。”
她走後,我蹲在門前,小心地把斷角拼回原處。
可無論怎麼拼,中間都有一道裂縫。
我便明白,有些東西還回去以後,就再也不會屬於我了。
我找來一塊布,將幾件舊衣和糕點包好。
宮裏的東西我一樣也不能帶走。
天亮後,我就離開。
門外忽然響起腳步聲。
皇帝站在廊下,不知已經看了多久。
他的目光落在包袱上。
“你要走?”
我點頭。
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甚麼。
最後卻只看向外面的夜色。
“宮門已經落鎖。”
“等明日再走。”
我抱緊包袱,以爲這是他允許我留下的最後一夜。
第二日,衆人前往圍場祭山。
那姑娘騎上先皇后留給昭寧的白馬。
白馬剛跑出幾步,突然發出一聲淒厲長嘶。
我看見馬鞍下面,扎着一根染血的鐵刺。
來不及提醒,白馬已經載着她衝向懸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