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從小就會讀空氣，能聽懂別人沒說出口的話。
數學競賽前，班主任誇我有格局，我主動把競賽名額讓給他女兒。
發獎學金時，養母誇我懂事，我立刻把錢上交做生活費。
十八歲那年，來自東北的親生父母終於找到我。
他們給我買新衣服，給我包餃子，還紅着眼承諾：
“以後誰敢欺負咱閨女，爸媽護着你。”
回家後，養妹哭着說我搶了她的爸爸媽媽。
爸媽立刻板起臉教訓她：
“你姐姐在外面過了那麼多年苦日子，難道回家還要看你臉色？”
我以爲自己終於找到了家人，不用再小心翼翼地活着。
所以林甜甜跟我搶臥室那天，我鼓起勇氣對她說不。
可當晚，她就離家出走了。
爸媽找了整整三天，在海邊找到了她的手機，卻沒找到人。
媽媽癱倒在沙灘上，喃喃道：
“要是能回到從前就好了......”
我知道她沒說出口的後半句：
“要是沒有靜姝，就好了。”
我擦乾眼淚，轉身走進了林甜甜消失的那片大海。
這次，我替他們把願望實現。
......
海水沒過胸口時，我才知道，原來東北的海這麼冷。
一個浪打過來，我腳下一空，整個人被捲了出去。
我沒有掙扎。
媽媽想回到從前。
從前沒有我。
所以，我消失就好了。
可老天像是沒聽懂我的意思。
再睜眼時，我趴在一座廢棄漁排上，嘴裏全是腥鹹的海水。
右腿被鐵絲劃破，血順着木板往下滴。
遠處的海岸只剩一條模糊的黑線。
我撐着欄杆坐起來，腳邊忽然亮起一塊屏幕。
是一臺運動相機。
最新的視頻裏，林甜甜站在海邊，把手機扔進浪裏。
她身旁的女孩笑着問：
“你爸媽真能上當？”
“肯定能。”
林甜甜紅着眼，聲音卻很平靜。
“他們把林靜姝找回來以後，天天覺得虧欠她。”
“新衣服先給她買，餃子先問她喫甚麼餡，連臥室都要換給她。”
女孩撇嘴。
“可他們對你也挺好啊。”
“那不一樣。”
林甜甜用力攥住衣角。
“以前他們只有我，現在我做甚麼都像在欺負她。”
“我就想知道，如果我和她只能選一個，他們到底選誰。”
視頻最後，一輛白色越野車停在路邊。
林甜甜鑽進車裏，去了同學家的民宿。
原來她沒有失蹤。
爸媽在海邊找了三天，她卻一直躲在暖烘烘的房間裏。
我把視頻轉發給媽媽。
電話幾乎立刻打了過來。
“靜姝，你在哪兒找到的？”
媽媽聲音發顫。
“海邊。”
“那你呢？你是不是還在海邊？”
我看了一眼四周。
“嗯。”
媽媽像是想問具體位置，旁邊卻突然傳來林甜甜的哭聲。
有人喊找到甜甜了。
電話那頭瞬間亂成一團。
媽媽急急說了句“你先別亂跑”，便掛斷電話。
半個小時後，她又打來。
“靜姝，甜甜已經找到了。”
她先鬆了口氣，隨即小心翼翼地問：
“你有沒有受傷？”
“腿破了。”
“嚴不嚴重？把位置發給媽媽，我讓司機接你。”
我低頭看手機。
信號只剩一格，地圖怎麼都加載不出來。
“發不了。”
“那你找個避風的地方等着，媽媽去接你。”
她是擔心我的。
我聽得出來。
可下一秒，林甜甜就在旁邊哭着說：
“媽，姐姐肯定恨死我了。”
媽媽立刻哄她。
“不會，靜姝最懂事，她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然後，她重新對我說：
“甜甜現在情緒很差。”
“視頻的事先別告訴你爸，也別發給別人，好不好？”
“她只是沒有安全感，不是真想害你。”
我問：
“那她騙你們，也沒關係嗎？”
媽媽沉默幾秒，嘆了口氣。
“當然有關係。”
“可你是姐姐，又比她堅強。”
“這次先讓讓她，等她穩定下來，媽媽一定好好補償你。”
她每次讓我受委屈，都會說以後補償。
我知道那不是假話。
可每一個“以後”，最後都會輸給林甜甜的“現在”。
爸爸接過電話，聲音裏滿是疲憊。
“靜姝，你先回來。”
“你們姐妹的事回家再說。”
“我回不去了。”
漁排正一點點漂向外海。
爸爸停了一下。
語氣軟了些。
“還在生氣？”
“爸爸剛纔找甜甜太急，說了不該說的話。”
“你別往心裏去。”
我問他：
“媽媽想回到從前，是真的嗎？”
“她就是急糊塗了。”
爸爸揉着眉心。
“我們好不容易找回你，怎麼可能不要你？”
我剛要說話，那邊又有人喊林甜甜喘不上氣。
爸爸立刻改口：
“這樣，你先找個安全的地方待着。”
“今晚別回來刺激甜甜，明早爸爸親自去接你。”
他掛斷前還補了一句：
“別怕，爸爸不會不管你。”
我聽懂了。
他想要我。
只是今晚，他們更想要林甜甜。
可海水不會等到明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