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凌晨兩點，漁排的纜繩徹底斷了。
風掀開塑料棚頂，冰冷的雨水劈頭蓋臉砸下來。
我拖着受傷的腿爬進值班室。
桌上放着半瓶礦泉水、一件發黴的棉衣，還有一盞黃色救生燈。
牆邊的無線電突然響起。
“附近漁排是否有人？”
“收到請回答。”
我下意識伸手。
指尖剛碰到按鈕，爸爸那句“今晚別回來刺激甜甜”又響了起來。
如果我求救，海警就會聯繫他們。
林甜甜纔剛被找回來。
爸爸媽媽一定又要在我和她之間爲難。
我把手收了回去。
幾分鐘後，無線電傳出通話聲。
“漂移漁排登記在林建國名下。”
“聯繫家屬確認。”
爸爸很快接起。
“您好，請問是不是找到我女兒了？”
他的語氣很急。
我忍不住往無線電旁邊靠了靠。
海警問：
“林先生，您家是否有人失聯？”
“我大女兒還沒回家。”
“她叫林靜姝，十八歲，穿白色外套。”
原來他記得我穿了甚麼。
我的心跳快了一點。
海警繼續問：
“她最後在哪裏出現？”
“海邊。”
爸爸頓了頓，又補充：
“不過她可能已經去朋友家了。”
“她沒來過這裏，對海邊不熟。”
這是媽媽的聲音。
她沒有忘記我在山裏長大。
爸爸立刻改口：
“對，她不熟水性。”
“麻煩你們幫忙沿岸找找。”
海警提醒他，今晚風浪異常，如果確定人員失聯，需要立即調派搜救船。
爸爸毫不猶豫地說：
“搜，費用我出。”
我握住救生燈。
他們沒有不管我。
只要我打開燈，很快就能回家。
可就在這時，林甜甜哭着闖進來。
“爸爸，你們又要去找姐姐嗎？”
“是不是我不該回來？”
“我就知道，你們有了親生女兒，就不想要我了。”
媽媽急忙抱住她。
爸爸也放輕聲音。
“胡說甚麼，我們怎麼會不要你？”
海警還在電話裏催促確認搜救範圍。
林甜甜卻越哭越厲害，伸手去搶爸爸的手機。
“姐姐就是故意的。”
“她知道我剛回來，還非要把所有人都叫走。”
爸爸沉默了。
媽媽低聲勸他：
“靜姝一向懂事。”
“她剛纔還能給我發視頻，應該沒有危險。”
“先讓沿岸巡邏的人找找，別把事情鬧太大。”
爸爸猶豫許久，終於對海警說：
“先沿岸搜查吧。”
“大規模搜救暫時不用啓動。”
“我女兒可能只是在跟家裏賭氣。”
他不是不想救我。
他只是又一次相信，我可以等等。
無線電重新安靜。
遠處已經出現搜救船的燈。
那束光在海面上掃了一圈，卻沒有駛向外海。
我擰開救生燈。
黃色光芒剛亮起，我就想到了林甜甜的哭聲。
如果我被找到，爸爸媽媽今晚又會因爲我丟下她。
他們已經虧欠她一次。
也虧欠我十八年。
兩邊都想補償的人，永遠只能先安撫哭得更響的那個。
而我從小就不會哭。
我關掉救生燈，藏進懷裏。
搜救船沿着海岸遠去。
爸爸說他不會不管我。
我相信。
他只是以爲，明天還來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