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確診肺癆第三個月,爲了醫藥費,我去了百樂門當伴舞。
買下我今晚首支舞的,是冷戰一年的少帥丈夫傅彥洲。
他眼角猩紅,扯下披風砸在我身上。
“爲了逼我離婚,你非要做到這種地步?”
“我每月給你一箱金條。你不肯低頭就算了,還來丟我的臉!”
話音剛落,二樓包廂的看客們發出一陣鬨笑。
“一箱金條?這百樂門的頭牌跳上十年也掙不來啊!”
“傅少帥這般深情,偏偏娶了個敗家的娘們,真是家門不幸。”
傅彥洲聽着衆人的嘲諷,怒極反笑,摔碎了手中的酒杯。
“難怪你連寄十二封離婚書!是外面的野男人給得更多?”
玻璃渣濺在腳邊,我僵在原地。
哪來的金條?
這一年,我每月只能拿到兩塊大洋。
附帶的,還有一封蓋着他私印,字字逼我離婚的信。
因爲沒錢治病,我早就病入膏肓,日日咳血。
現在我成全他,他反倒來興師問罪了?
......
“傅彥洲,你胡說甚麼?”
我頂着胸腔裏火燒般的刺痛,迎上他那雙恨不得將我生吞活剝的眼睛。
“我從沒見過甚麼金條。”
“更沒有野男人。”
我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在砂紙上磨過。
這句話惹得傅彥洲冷笑出聲。
他一步步朝我逼近,軍靴踩在玻璃渣上,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
“沒見過金條?”
他一把掐住我的下巴,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
“晏清,事到如今你還要裝死是吧。”
“你要是沒拿錢,你身上這件蘇繡旗袍是從哪偷來的?”
“你每個月寄給城南孤兒院的那些大洋,又是誰施捨你的?”
我被迫仰起頭,看着這個我曾經愛入骨髓的男人。
他根本不信我。
我身上這件旗袍,是我母親留給我的遺物。
給孤兒院的錢,是我靠給人洗衣服、糊火柴盒,一分一毫攢下來的。
我每個月拿到的兩塊大洋,甚至不夠買一副治肺癆的中藥。
喉嚨裏泛起一股濃烈的腥甜,我拼命嚥了下去。
“我說了沒拿就是沒拿。”
我用力掰開他的手,踉蹌着後退了半步。
“既然傅少帥覺得我敗家,覺得我出軌。”
“那就在離婚書上簽字啊。”
“你不是早就想休了我,娶你的桑榆妹妹進門嗎?”
傅彥洲的臉色瞬間陰沉到了極點。
他猛地抬起手。
我以爲他要打我,下意識閉上眼睛。
一陣香風卻在這時拂過我的鼻尖。
一隻帶着蕾絲手套的手,輕輕按住了傅彥洲的手臂。
“彥洲哥哥,別生氣,大庭廣衆的,晏姐姐也是要臉面的。”
溫柔如水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我睜開眼,阮桑榆穿着一身西洋高定洋裝,正笑盈盈地看着我。
她手裏端着一杯溫熱的牛乳茶,遞到我面前。
“晏姐姐,你這是何必呢。”
“彥洲哥哥每月按時把金條交給我,讓我轉交入你的私庫。”
“你怎麼轉頭就來這種地方作踐自己。”
“若是嫌我給得慢了,你大可直接告訴我,何必鬧得彥洲哥哥下不來臺。”
她語氣溫和,眼神裏全是對我不懂事的無奈與包容。
彷彿她真的是個盡職盡責的當家主母。
而我,只是個無理取鬧的瘋婦。
看客們的議論聲更加難聽了。
“原來是阮小姐在管賬啊,那絕不會出錯了。”
“阮家是書香門第,阮小姐又是留洋歸來,自然大度。”
“這晏清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拿了錢還倒打一耙。”
我死死盯着阮桑榆那張僞善的臉。
“你少在這血口噴人。”
“你甚麼時候給過我金條?”
“你每個月只讓下人扔給我兩塊大洋,連狗都不如!”
阮桑榆並沒有生氣。
她甚至嘆了口氣,從隨身的鑲鑽手包裏拿出一本真皮賬冊。
“晏姐姐,我知道你最近迷上了買南洋的珍珠,開銷大了些。”
“但你也不能睜眼說瞎話呀。”
她把賬冊翻開,遞到傅彥洲面前。
“彥洲哥哥,這是晏姐姐這個月的花銷清單。”
“她買包買首飾,還有打賞那些戲子的錢,我都一一記錄在案了。”
“都有晏姐姐的私印爲證的。”
我渾身發冷,如墜冰窟。
私印。
我入傅府的第一天,傅彥洲就親手爲我刻了一枚私印。
後來冷戰,阮桑榆藉口整理庫房,把我的私印拿走了。
原來是用在這裏。
傅彥洲掃了一眼賬冊,眼底的厭惡濃得化不開。
他將那本賬冊狠狠砸在我心口。
“晏清,白紙黑字,你還想抵賴到甚麼時候?”
堅硬的書角撞在我的胸口,引發了一陣劇烈的咳嗽。
“咳咳咳......”
我捂住嘴,彎下腰,咳得撕心裂肺。
喉嚨裏的血腥味再也壓制不住。
一滴鮮血順着指縫溢出,落在了那本賬冊上。
傅彥洲皺緊了眉頭,眼底沒有半點憐惜。
“別在這裝病博同情。”
“你這招早就用爛了。”
他扯過一旁的毛巾,嫌惡地擦了擦手。
“來人,把少夫人請回府。”
“沒有我的允許,不准她踏出房門半步!”
兩個粗壯的婆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我的胳膊。
我拼命掙扎,卻毫無力氣。
“傅彥洲,我沒有說謊。”
我絕望地看着他。
“你看看我,你看看我現在的樣子,像是有錢買首飾的人嗎?”
傅彥洲冷冷地別過頭,連餘光都不肯再分給我。
阮桑榆貼心地替他理了理衣領,轉頭看向我。
她笑容溫婉,眼神卻毒蛇般陰冷。
“晏姐姐,早點回家休息吧,彥洲哥哥也是爲了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