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我被兩個婆子粗魯地拖回了傅公館。
她們一路將我拽進那間位於府邸最偏僻角落的下人房。
這間連陽光都透不進來的屋子,就是我這一年的棲身之所。
“少夫人,您就別折騰了。”
劉婆子一把將我推倒在硬邦邦的木板牀上。
她拍了拍手,語氣裏滿是不屑。
“少帥發了話,讓您在屋裏好好反省。”
門被重重關上,落鎖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刺耳。
我蜷縮在單薄的棉被裏,胃裏一陣陣絞痛。
爲了省錢買藥,我已經兩天沒喫過一頓飽飯了。
一陣劇烈的咳嗽再次襲來。
我從枕頭下摸出手帕捂住嘴。
等咳聲平息,手帕上已經多了一大灘刺目的暗紅。
肺癆。
這個年代的絕症。
大夫說,如果能用上進口的盤尼西林,或許還能多活幾年。
可那藥貴得離譜,一支就要十塊大洋。
我看着那方染血的手帕,眼前浮現出傅彥洲今晚厭惡的眼神。
一年前,我們還沒有冷戰的時候。
我只是染了點風寒,他都會推掉軍營裏所有的事務。
衣不解帶地守在我的牀邊,一口一口地餵我喝藥。
他說:“晏清,你是我傅彥洲這輩子唯一要護着的人。”
是甚麼時候變的呢?
是從阮桑榆回國那天起。
她帶着一箱西洋補品登門,說是來感謝傅家當年的資助。
她溫柔懂事,進退有度,很快就贏得了傅公館上下所有人的喜歡。
只有我知道,她會在沒人的時候,故意把我的東西弄壞。
會用那種高高在上的眼神看着我。
說我這種市井出身的女人,根本配不上傅彥洲。
我告訴傅彥洲,他不信。
他說桑榆只是個心思單純的妹妹,是我太多疑,太善妒。
誤會越積越深,直到那次。
阮桑榆故意自己滾下樓梯,卻指控是我推的她。
傅彥洲看着滿頭是血的阮桑榆,反手給了我一巴掌。
從那天起,我們就徹底冷戰了。
他剝奪了我管家的權力,交給了阮桑榆。
他把我趕出了主臥,讓我搬進了這間下人房。
每個月,他甚至連見都不願意見我一面。
只讓人送來那封字字誅心的離婚信。
我以爲他不愛了,所以我也想放手。
可他今晚爲甚麼又要擺出那副被背叛的憤怒模樣?
天快亮的時候,我終於熬不住,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再醒來時,已經是正午。
陽光從窗戶的縫隙裏艱難地擠進來。
我掙扎着爬起身,從牀底的破木盒裏翻出最後兩塊大洋。
這是我這個月的全部指望了。
我必須去抓藥,否則我撐不過這個月。
我走到門口,用力拍打着房門。
“開門,我要出去。”
外面沒有人回應。
我咬着牙,搬起屋裏唯一的一把破木椅,狠狠砸在門鎖上。
一聲巨響,本就老舊的門鎖掉在了地上。
我推開門,捂着胸口往外走。
剛走到前院的花園,就聽到了一陣歡聲笑語。
陽光下,傅彥洲穿着筆挺的襯衫,正坐在藤椅上喝咖啡。
阮桑榆坐在他旁邊,手裏拿着一串剛剝好的荔枝。
“彥洲哥哥,張嘴。”
傅彥洲沒有拒絕,將那顆晶瑩剔透的果肉吃了下去。
這一幕刺痛了我的眼睛。
我死死攥着手裏的兩塊大洋,步履蹣跚地走了過去。
傅彥洲最先看到我。
他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誰準你出來的?”
我沒有理會他,徑直走到阮桑榆面前。
“把屬於我的錢,還給我。”
阮桑榆拿絲帕擦了擦手,站起身來。
她看着我,眼神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語氣卻依然溫和。
“晏姐姐,你怎麼還在鬧脾氣呢?”
“昨晚不是已經把賬本都給你看了嗎。”
“那些錢,你都拿去買首飾和打賞了呀。”
“阮桑榆,你不要裝了!”
我氣得渾身發抖,指着她的鼻子。
“你每個月只讓下人給我兩塊大洋,剩下的錢全被你私吞了!”
“你還僞造我的私印做假賬!”
“你把錢還我,我等着救命!”
傅彥洲猛地站起身,一把將阮桑榆護在身後。
“晏清,你發甚麼瘋!”
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個不可理喻的瘋子。
“桑榆掌家以來,傅公館上上下下誰不誇她賢惠?”
“你自己揮霍無度,現在沒錢了,就跑來往她身上潑髒水?”
“你知不知道你這副貪得無厭的樣子,有多讓人噁心?”
我看着傅彥洲,眼淚不受控制地砸了下來。
“我貪得無厭?”
我把那兩塊大洋狠狠砸在他的腳下。
大洋滾落,發出清脆的響聲。
“傅彥洲,你睜大眼睛看看。”
“這就是你所謂的一箱金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