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你昨晚到底幾點到家的?"

隔天中午,江嶼靠在我公寓門框上,

語氣像在覈對一份不太重要的行程單。

"三點多。"

"怎麼不打車?"

"打不到。"

他皺了皺眉,沒再追問,

繞過我走進客廳,熟練地拉開冰箱拿水。

"今天程柔約了下午茶,三點,你能去吧?"

不是問句,是通知。

我坐在沙發上拿棉籤擦腳踝上結的痂,"我不太想去。"

"又怎麼了?"

"沒怎麼。昨晚沒睡好,有點累。"

江嶼擰開瓶蓋灌了一口,看我的眼神帶着一種很耐心的不耐煩。

"柔柔特意選了你上次說好喫的那家,你不去她會多想。"

"我甚麼時候說那家好喫的?"

"就上次你發朋友圈那次。"

我回憶了兩秒。

那條朋友圈是我陪我媽去的,

拍了張蛋糕的照片,配文寫的是"還行"。

還行,等於好喫。

我說好看,等於程柔好看。

在他們的翻譯系統裏,我所有的偏好都可以被隨意註解。

"去吧,"他彎腰在我額頭上碰了一下,不算親,更像是蓋章,

"宋辭和許衡都去,就差你了。"

差我。

難得。

我換了雙平底鞋跟他出了門。

車上,他單手扶方向盤,另一隻手在回程柔的消息。

我偏頭看了一眼。

程柔:

"江嶼,棲棲願意來嗎?"

"如果她不想來就算了,別勉強她,我怕她不開心。"

江嶼打了一行:

"放心,她答應了,一會兒見。"

程柔秒回一個捂臉笑的表情,然後是一句:

"太好了,我給她點了她愛喝的伯爵茶。"

我不喝伯爵茶。

喝伯爵茶的是程柔自己。

但這種事糾正過太多次了,每次糾正完,

程柔就會露出那種被嚇到的小表情。

然後三個男人就會齊齊看過來。

那目光不是責備,是更讓人窒息的東西。

是覺得我小題大做。

所以後來我學會了喝伯爵茶。

也學會了喜歡程柔喜歡的一切。

到了茶室,宋辭和許衡已經坐下了。

程柔坐在中間的位置,看見我立馬站起來招手。

"棲棲,這邊這邊。"

給我留的位置在最外側,靠過道,

服務員端茶倒水都得繞過我的椅子。

我沒說甚麼,坐下了。

江嶼自然地坐在程柔旁邊,跟她講昨晚音樂節最後那首歌叫甚麼。

宋辭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盒子遞給程柔。

"新年禮物,拆開看看。"

程柔拆禮物的時候,許衡默默幫她把包裝紙收走,疊得整整齊齊。

三個男人像精密配合的齒輪。

給她遞紙巾、幫她夾點心、替她叫服務員換熱水。

分工明確,從不需要對方提醒。

"好好看,謝謝宋辭。"

程柔舉起手腕上的珠串給大家看,

"有五顆珠子哎,是我們五個人嗎?"

宋辭笑了一下,

"對,一人一顆。"

我看着那串珠子,五顆顏色各不相同。

粉色是程柔,藍色是江嶼,綠色是宋辭,白色是許衡。

"那第五顆呢?"程柔指着一顆灰色的。

宋辭頓了一下。

很短暫的停頓,但我捕捉到了。

"隨便配的,湊數的。"

灰色那顆,比其他四顆小了一圈。

程柔沒注意到,開開心心地戴着。

我端起面前的伯爵茶,喝了一口。

很苦。

許衡忽然看過來,"昨晚怎麼回去的?"

"走回去的。"

他停了一下,"走?"

"打不到車。"

他好像想說甚麼,嘴脣動了動,最後只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程柔接過話頭,

"天哪棲棲,你怎麼不給我們打電話呀,我們可以去接你的。"

"你們已經走了。"

"那也可以掉頭呀。"

她說得真誠,眼神也真誠,真誠到我幾乎要信了。

江嶼在旁邊插了一句:

"她就是這樣,甚麼都自己扛,也不說一聲。"

語氣帶着點寵溺,但那個"她"沒有看着我,看的是程柔。

像是在對程柔解釋:

你看,不是我們的問題,是她自己不說。

我把茶杯放下來,放得輕了些,沒發出聲音。

程柔拉住我的手,

"下次一定要說啊,我們是朋友,你不說我們怎麼知道。"

五個字扎進來。

你不說我們怎麼知道。

好像所有的被忽略都是我的沉默造成的。

好像只要我開口,一切就會不同。

可我開過口的。

去年夏天的露營,我說我不會搭帳篷。

程柔說她也不會,三個男人立刻蹲下來幫她。

我在旁邊等了四十分鐘,最後是隔壁營地一個陌生人幫我搭的。

我說過的。

只是沒有人接住。

下午茶結束,江嶼送程柔回家。

我坐在副駕駛,程柔坐後排。

車載音響放着程柔喜歡的歌,

副駕的座椅靠背被調到程柔舒服的角度。

這輛車裏每一個設定都帶着她的痕跡。

到了程柔家樓下,她下車前抱了我一下。

"棲棲,明天我們去看展吧,上次你說想去的那個。"

我沒說過想去看展。

但點了點頭。

她開心地揮揮手,小跑着進了單元門。

江嶼目送她消失在樓道里,才發動車子。

"你就不能對她態度好一點?"

我轉頭看他。

"我哪裏態度不好了?"

"你從坐下來到走,就說了三句話。"

"我在聽你們聊天。"

"柔柔會覺得你不開心。"

"我開不開心重要嗎?"

他沉默了兩秒,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敲。

"你今天怎麼了?"

"我沒怎麼。"

"那就別擺臉色,柔柔那麼在意你,你讓她怎麼想?"

車停在紅燈路口。

他偏過頭看我,眼神裏有一種很疲憊的無奈。

"棲棲,我們不是說好了嗎,五個人在一起開開心心的。"

"你別總自己一個人較勁。"

紅燈轉綠。

他收回目光,踩了油門。

我靠着車窗沒說話,看外面的樹一棵一棵往後退。

每一棵都一樣。

就像他們每一次說的話都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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