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們鎮上有個婚俗。

女孩定親後,要連續三年在中秋夜,用母親親手編的燈骨,做一盞團圓燈。

花燈需供奉在月華祠中,由當年的“神女”請示月華娘娘。

得到賜福,才能出嫁。

若三年都未通過,婚事便會作廢。

前兩年,我的花燈都沒得到賜福。

今年是最後一年。

我熬了兩個月,終於做出一盞十二面桂花燈。

可供奉前一天,寄養在我家的表妹哭着說,她的燈骨被雨水泡壞了。

媽媽二話不說,拆走了我的燈骨。

“婉清沒有親媽,總不能讓她空着手去。”

我死死攔住她。

“可她還有兩年,我只剩這一次了。”

爸爸沉下臉。

“你媽今年就是神女,還能讓你過不了?”

未婚夫也不滿地看着我:“你能不能別這麼小心眼?”

他們一唱一和,彷彿我的心血本就該讓給表妹。

中秋夜,媽媽蒙着白紗坐在神臺前。

表妹的花燈剛被點亮,她便宣佈:

“月華娘娘賜福,此女婚事可成。”

輪到我時,媽媽卻遲遲沒有開口。

最後,她當衆熄滅了我的燈。

“我是你母親,若讓你通過,難免被族人說徇私。”

族中長老搖頭嘆息。

“期限已到,婚事作廢。”

表妹撲進媽媽懷裏,說自己的婚事終於有了庇佑。

我看着那盞本屬於我的燈,徹底死心。

那夜中秋月滿,萬家燈火長明。

可我的母親爲了所謂公正,親手熄滅了我的燈。

既然這滿城燈火,無一盞爲我而亮。

往後,我便親手點燈,照自己的歸途。

......

祠堂裏的人散得差不多了,我還站在原地。

腳邊躺着那盞被熄滅的燈。

媽媽拆走原來的燈骨後,我翻遍倉庫,才找出一堆廢竹篾,熬了一夜重新拼好。

做燈時,竹刺扎進掌心。

最深的一道傷口纏了三層紗布,現在還在往外滲血。

可剛纔,她連看都沒有看一眼。

幾個族嬸從我身邊經過,聲音不高,卻足夠讓我聽清。

“三年一次都沒過,這孩子也真倒黴。”

“她媽今年是神女,不讓親閨女過,也是爲了避嫌。”

“哪有這麼避嫌的?連女兒的婚事都搭進去了。”

最後那句話落下,幾個人齊齊看向我。

我低頭去撿燈架,賀景川卻先一步踩住了它。

“行了,別擺出這副樣子。”

他眉頭緊鎖,好像被取消婚約的人不是我,而是他。

“族裏說婚事作廢,又不代表我不要你。”

我抬起頭。

“那你打算怎麼辦?”

“等這陣風頭過去,我們重新定親。”

他說得輕描淡寫。

重新定親,意味着我還要再等三年。

我今年二十七。

當初爲了等他創業,我推掉過外地的工作。

後來定了親,他又說鎮上規矩重,讓我別到處跑。

我聽了他的話。

如今,他一句重新定親,就要我再等三年。

“景川哥,你別怪表姐。”

喬婉清從媽媽懷裏探出頭,眼睛紅紅的。

她手裏提着那盞十二面桂花燈。

那是我畫了十七版圖紙,熬了兩個月才做出來的。

“都是因爲我,表姐纔沒燈可用。要不我去和長老說,今年的賜福不算數。”

媽媽立刻攔住她。

“胡說甚麼?娘娘賜下的福,哪有收回去的道理?”

她轉頭看我,語氣驟然冷了下來。

“婉清已經夠愧疚了,你擺臉色給誰看?”

“燈骨是你自己沒看好,臨到供奉才發現不結實,怎麼能怪別人?”

我忍不住笑了。

“是我沒看好,還是您親手拆的,您忘了?”

媽媽臉色一僵。

爸爸沉下聲。

“沈知意,非得大過節鬧得所有人都下不來臺?”

賀景川也揉了揉眉心。

“婉清沒親媽,你讓她一次能怎麼樣?”

又是這句話。

從喬婉清住進我家的第一天起,我就得讓。

讓房間,讓獎學金,讓奶奶留給我的首飾。

現在,我連等了三年的婚事也要讓。

我彎腰抽出賀景川腳下的燈架。

竹刺再次扎進掌心,他下意識伸手,我卻往後退了一步。

“婚事既然作廢,那就到此爲止吧。”

賀景川愣了一下。

“我都說了會重新定親,你還要鬧甚麼?”

“我沒鬧。”

我摘下戴了三年的訂婚戒指,放在供桌邊。

“我是說,我們到此爲止。”

他臉色終於變了。

媽媽剛要訓我,喬婉清卻突然捂住胸口,說自己喘不上氣。

所有人立刻圍了過去。

媽媽替她拍背,爸爸衝出去找藥,賀景川抱起她就往外走。

經過我身邊時,他只丟下一句:

“你先回家冷靜,別再添亂。”

他們很快消失在門口。

手機在這時震了一下。

是公司總部第三次發來的確認郵件。

西南燈綵保護項目,駐點一年,後天集合。

這個名額,我曾因爲婚期將近,拒絕過兩次。

負責人在郵件裏問我:

【沈老師,這是最後一次確認。您願意來嗎?】

我擦掉掌心的血,回覆了郵件。

【我接受外派,按原計劃報到。】

你剛剛閱讀到這裏

返回

返回首頁

書籍詳情

字號變小 字號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