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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帥,不......大娘子!十年了,您終於可以班師回朝了!”
我手中的藥碗猛地一顫。
湯藥潑在虎口,燙得皮膚通紅,我卻毫無知覺,只死死盯着那捲聖旨。
直到指尖觸到冰涼的金軸,我才終於相信。
這不是臨死前的一場夢。
十年前,邊關告急,大梁無將,官家下旨命我的夫君裴燼領兵出征。
可裴燼突發重病,連牀榻都下不了。
若無人領兵,裴家便是抗旨。
爲了保住裴燼的性命,我替夫出征。
這一去,便是十年。
五年前,我已打退北燕,收復十二城。
可侯府來信說,官家忌憚我功高震主,只准我鎮守邊疆,此生不得回京。
我信了。
也認了。
只是遺憾自己大概再也見不到裴燼。
“咳——”
喉間腥甜再也壓制不住。
我俯下身,一口鮮血猝然噴在聖旨上。
帳中將士齊齊變了臉色,哽咽着。
“元帥,您的身子已經撐不了多久,怎能再受長途顛簸?”
我望着聖旨,竟笑了。
“無妨,回去後,我的病情,不要跟侯爺提一個字。”
這十年,我身上大小傷口七十三處,左肩還留着一枚取不出的箭頭。
可這些都不算甚麼。
我只是想在死前,再見裴燼一面。
哪怕只有一面,也算此生無憾。
一個月後,車駕抵京。
裴燼親自等在城門外。
十年未見,他眉眼始終像一捧終年不化的雪。
我掀開車簾時,眼眶驟然發熱。
來時的路上,我幻想無數次與他重逢的情景。
我以爲自己會撲進裴燼的懷裏,告訴他邊關的雪有多冷,也會問他爲何十年間只寄來寥寥數封家書。
可如今我只是扶着車壁,輕聲喚道:
“夫君。”
裴燼抬手接住我。
他的掌心依舊溫暖,動作也如十年前一般穩妥。
“怎麼瘦成這樣?”
裴燼替我攏緊披風,語氣裏帶着淡淡責備。
“邊關那些人,連你都照顧不好?”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險些讓我十年的委屈盡數潰敗。
我低下頭,強行嚥下喉間的血。
“無妨,回來養養便好了。”
熟悉的沉水香將我包圍。
那一刻,我竟覺得這十年的傷與苦,都值得了。
可回府不過半個時辰,裴燼便屏退下人,將一份族譜放在我面前。
“昭寧,有件事,需要你點頭。”
我以爲裴燼要問兵權,強撐着病體坐直。
“你說。”
裴燼眉眼微垂。
“雲棠有個孩子,今年五歲。”
我怔了一下。
蘇雲棠是裴燼長兄的遺孀。
可裴家長兄已經死了十二年,她怎麼會有一個五歲的孩子?
裴燼神情平靜得彷彿只是在說一件尋常小事。
“承安是我的骨肉。”
我卻突然聽不懂他的話了。
過了許久,我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你的骨肉?”
“甚麼時候的事?”
裴燼沉默片刻,淡淡道:
“五年前。”
五年前。
正是我率軍攻破北燕王城,以三萬殘兵死守涼州的時候。
我攥緊衣袖,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她是你的長嫂。”
裴燼眉心微蹙,似乎不喜歡我這般咄咄逼人。
“我知道。”
“雲棠年紀輕輕便守了寡,這些年替侯府操持中饋,從未有過半句怨言。”
“那夜我飲了酒,事情便發生了。”
我看着他,被這番輕描淡寫的話刺得笑出聲。
“那我呢?”
我的聲音終於抑制不住地顫抖。
“裴燼,我替你守了十年邊關,十年間出生入死無數次。你爲甚麼從未想過,我也會委屈?”
裴燼靜靜看了我片刻,握着我的手,像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昭寧,你與她不同。”
“你能領兵,能護住自己,十萬敵軍圍城都困不住你。可雲棠只是一個無依無靠的寡婦,她除了我,甚麼都沒有。”
“你已經贏了那麼多場仗,就別再同她爭了。”
一句話,便抹掉了我十年的血淚。
我慢慢抽回手。
“那你今日來找我,是想做甚麼?”
裴燼將族譜推到我面前。
“雲棠是寡嫂,承安不能記在她名下,只要你認下承安,他便是名正言順的嫡子,日後也能承襲爵位。”
見我不說話,裴燼放緩了聲音。
“昭寧,承安記在你名下,往後便會喚你母親。”
“待你們有了母子情分,你就不會再覺得孤單。”
母子情分。
我怔怔望着族譜上空出的那一格,十年前那個血腥雨夜,猝不及防地撞進腦海。
那時,我已經有了三個月的身孕。
爲了替裴燼出征,我親手喝下落胎藥。
孩子離開我時,我在牀上疼了整整一夜。
血水一盆接一盆地從房中端出去。
大夫說我傷了根本,此生再難有孕。
裴燼雙眼通紅地告訴我:
“昭寧,沒有孩子也無妨,我此生只要你。”
原來他並非不要孩子,而是我可以犧牲。
如今還要我親手將那個孩子寫進族譜,坐上本該屬於我孩兒的位置。
心口像被生生剜開。
可我沒有哭,我早已學會了再疼也不能倒下。
“我身子不適,想一個人靜靜。”
裴燼似乎嘆了口氣,起身替我攏好披風。
“好,我不逼你。”
“七日後纔開宗祠,你還有時間想清楚。”
他說不逼我。
卻連承安入族譜的日子都定好了。
裴燼起身時又定了定。
“你永遠都是侯府的大娘子,正妻之位、侯府尊榮,我一樣都不會少你的。”
我望着裴燼,忽然明白了。
他以爲金銀、地位和一個虛名,便足以償還我的十年。
裴燼離開後,我胸口悶得厲害,便獨自出了院子。
行至外書房附近,我忽然聽見蘇雲棠嬌柔的聲音。
“阿燼,昭寧會答應嗎?”
我的腳步猛然停住。
裴燼的聲音隔着窗傳來,仍舊清冷從容。
“會。”
“她當年連腹中的孩子都捨得,何況只是讓承安喚她一聲母親。”
蘇雲棠遲疑道:“可她此次回京,畢竟是官家的旨意,萬一她察覺這些年留她在邊境的人並非官家......”
“她不會知道。”
裴燼淡淡打斷她。
“如今朝中半數官員聽命於我,內閣擬甚麼旨意,也由我說了算。”
“當年我裝病,她便乖乖替我去了邊關。如今我讓她回來,她也只會感念皇恩。”
“只要我哄她幾句,她最後總會答應。”
我僵在廊下,全身的血彷彿在一瞬間凝固。
一切都在騙我,原來他早就把持了朝政。
那封說官家忌憚我的家書,也是假的。
我在邊關苦等十年,不是官家不准我回來。
是他要給蘇雲棠騰出位置。
也要等蘇雲棠的孩子長到可以記入族譜,才肯將我召回京城。
書房的門忽然打開。
我閃身避入廊柱之後。
蘇雲棠從裏面走出來,一封信箋從她袖中滑落,她卻並未察覺。
待蘇雲棠走遠,我彎腰將信撿起。
紙角畫着一枚極淡的狼首暗紋。
我鎮守邊境十年,一眼便認出,那是北燕密探傳遞軍情時所用的標記。
我將信紙一點點攥緊,掌心掐出了血。
我剩下的時間沒幾天了,短時間內除不盡禍端。
裴燼我可以不要。
但我仍是大梁的元帥。
就算死,我也要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留給百姓一個太平。
裴燼啊,除了爲我收屍,再爲我做最後一件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