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大學以後還能讀,不就少上幾年學嗎?”
媽媽最先開口。
她一向這樣。事情落到我身上,再大也能被她一句“不就”縮小。
“不就少讀幾年書,不就晚點結婚,不就少賺一點錢。你現在不是也過得好好的?”
十八歲收到錄取通知書那天下午,她也拿回來一張繳費單。
她紅着眼說爸爸複查又有問題,後面全是錢。
我把通知書壓進箱底,第二天就去辦了退檔。
那時爸爸抱着我哭,說是他拖累了我。
我反過來安慰他。
“大學以後還能考,爸只有一個。”
十二年過去,這句話竟然又從他們嘴裏繞回來了。
“那六年前呢?”
媽媽一下安靜。
六年前,我二十四歲,原本要結婚。
酒店訂好了,喜糖也買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試婚紗,媽媽突然打電話,說爸爸癌細胞擴散,剛推進搶救室。
我連頭紗都沒摘乾淨就衝出店門。
陳崢開車送我。
一路上,他握着方向盤,很久才問:“寧寧,你有沒有發現,每次我們要往前走一步,你爸就會出事?”
我當場翻了臉。
“你甚麼意思?你覺得我爸拿命拆散我們?”
他沒有跟我吵。
“我只是覺得,你也該爲自己留一點位置。”
後來爸爸的“病情”反反覆覆,婚期一推再推。
陳崢最後一次來找我時,只問:“如果結婚那天,你媽再打電話說叔叔病危呢?”
我沒有猶豫。
“我會回醫院。”
他看了我很久。
“我知道了。”
媽媽後來哭着跟我說:“你嫁了就是別人家的人。你爸就這幾年,你真忍心讓他最後連女兒都見不到?”
是我主動退的婚。
陳崢沒攔。
他把戒指留給我,只說:“我不是讓你不管父母。我只是希望有一天,你也把自己當個人。”
那時我覺得他冷血。
那枚戒指我留了六年,直到今天才爲了爸爸的“抗癌藥”賣掉。
“那次也是假的嗎?”
爸爸嘴脣動了一下。
媽媽煩躁地別開臉。
“不就是婚禮沒結成嗎?後來是你們自己沒走下去,又不是我們逼你分手。”
“不是他不要我。”
我看着她。
“是每一次到了選他還是選你們的時候,我都選了你們。”
門口突然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林悅趕來了。
她看看我,又看看爸媽,明顯聽見了後半段。
“姐,你取消婚禮那天下午......”
她說到一半,停了。
爸爸立刻看向她。
林悅咬了咬脣。
“爸那天帶我去參加廠裏的職工運動會了。”
客廳一下安靜。
“他還拿了獎。晚上回家,你們讓我別往朋友圈發照片。”
她聲音越來越輕。
“媽說你那陣子情緒不好,看見爸出去玩會亂想。”
我看向爸爸。
他沒有否認。
我沒說話。
我卻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兩年前,公司讓我去杭州帶新項目。
那天晚上,爸爸躺在沙發上,握着我的手說:
“爸不是攔你前途,就是不知道還能不能看見你三十歲。”
我第二天就回絕了公司。
當時我以爲是巧合。
現在卻第一次覺得。
爲甚麼爸爸每一次“變壞”,好像都恰好發生在我要往前走的時候?